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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罗德·弗侯洛·德·梯尔沙普,十五世纪法国巴黎圣母院副主教。其真实人物早已化为“发黄变脆的纸页上一片灰蒙蒙的字迹”而被人们忘记,而当他十八世纪再次出现时,却已成为雨果《巴黎圣母院》中一个可恨可怜的,眷恋着美丽的吉普赛女郎的神父唤起人们的诅咒或怜悯,并作为阴狠歹毒的典型角色而永远在文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

  这部浪漫主义巨著,如同它的缘起,巴黎圣母院钟楼上刻着的字迹:'ANáΓKH所蕴藏的悲惨宿命的意义一样,从头至尾弥漫着浓厚阴冷的悲剧气息,除了没有灵魂的腓比斯和超然世外的诗人葛林果以外,几乎每一个人物都是一场悲剧,悲苦的坐关修女,无辜而死的埃斯梅拉达,天生丑陋畸形的卡西莫多,甚至自始至终被谎言与背叛所包围的温顺美丽的百合小姐,无一不能唤起人们的同情及眼泪,但在所有这些人之中,真正具有动人心魄的悲惨的无疑却是弗侯洛。他阴森、歹毒、苦涩,还有着像地狱底层灼烧的烈火般的令人无法逼视的激情。但同时,在所有人中,一步步走入命运的罗网时,也只有他是无比清醒的,像落入蛛网的苍蝇,明知万劫不复却依旧做种种无用的挣扎,结果只毁了别人也毁了自己。'ANáΓKH,不就正是他所刻下的么?因此,他心灵所受的苦难,数倍于无辜清白的埃斯梅拉达和懵懂人性的卡西莫多,因而也愈加悲惨。

  当克罗德·弗侯洛还在幼年的时候,父母就决定培养他做教士。他学会读拉丁文,养成垂下目光说话的习惯,双亲决定送他到大学城的托西学院当寄宿生,就是在那个地方,他守着祈祷书和词典长大。他郁郁寡欢,严肃,认真,热心好学,从不参与同龄者的狂欢及胡闹,因此在十六岁时,对奥秘神学的造诣就已经足以与教会耆老分庭抗礼,神学结业后,他又投入教规研究,一本接一本吞下交规汇编,把种种公案理得一清二楚,如数家珍。消化了交规汇编之后,他专攻医学和自由技艺,掌握了拉丁文、希腊文和希伯来文,到十八岁时,他已经精通了包括神学、文艺学、法学、医学的四大学问。“对于这个年轻人,人生似乎只有一个目标:知识。”

  直到十九岁双亲死于瘟疫,他成为孤儿,并担负起照顾尚在襁褓中的弟弟的职责,才体验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甜蜜的情感,“像是一次初恋”,在此之前,他“他只关心自己的智慧如何借助科学而扩展,自己的想象力如何依赖文艺而成长,还没有工夫感到自己的心灵的位置。”于是他意识到没有柔情的生活不过是一套干硬、嘈杂、伤人的齿轮,他觉得自己从学生的梦幻里猛醒过来,回到了尘世的现实,实际上却是“用新的幻想取代了旧的幻想”,他以为骨肉之情是人间唯一必要的感情,有一个需要他去爱的小弟弟便足以填满全部人生。

  他以这种恋人般的感情爱他的兄弟,并将这种慈悲的恻隐之心扩及到另一个小生命——一个丑陋、残疾、畸形,生来即为人所诅咒的婴儿上,在人们跃跃欲试要烧死那个“小魔法师”时,毫不犹豫地伸手将他抱在怀里带走,收养他,教育他,并为他取了一个名字:卡西莫多。

  初长成人的弟弟的堕落伤透了弗侯洛的心,他对人世的情感也灰心了,重新以更大的冲动投入学问的怀抱。而人类所有正面的、外部的、合法的知识在青年时期便已被他窥遍,他为不知餍足的智力活动寻找别的养料,只有继续挖掘,为此,他不惜吞食禁果,幽灵般地徘徊于巴黎的街道,追随故去的炼金术士的脚步。

  直至一天,美丽的吉普赛女郎带着她漂亮的小山羊出现在巴黎圣母院前的广场上,至此,弗侯洛才停止了他的挖掘,仿佛徘徊在凄冷的暗夜忽然看见温暖的火光,他飞蛾扑火地走近,终于被这地狱之火所吞噬。

  然而这地狱之火并不是艾斯梅拉达,而是他自身的激情。作为一个人的激情,渴望心灵的温暖,追求肉体的欢愉,只要是人而非神就必然会有的激情,可以点亮人生亦可以焚毁一切的激情。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悲惨的一生,追求知识最终钻入死角,渴望爱情却被所爱之人恨之入骨。这样的弗侯洛,你可以去恨他,但你也要知道,他所受的苦是你所诅咒的数倍。(这句掷地有声的话出自LuanbuJJ的帖子!终于让我给用上了!!!)

  相比他的悲苦遭遇,也许他行为的崇高更难以让人理解。

  雨果所写的三部曲:《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和《海上劳工》,分别描写了人与宗教,社会,自然的抗争,而在《巴黎》里,代表人类与命运的这个化身——宗教进行抗争的人正是弗侯洛。为了说明这一点,我们不妨来比较一下《巴黎》的几个主要人物。

  在《巴黎》的主要人物中,爱上艾斯梅拉达的男人,加上想得到她的,一共是四人:吟游诗人葛林果,皇家卫队长腓比斯·德·沙朵佩,敲钟人卡西莫多和巴黎圣母院副主教克罗德·弗侯洛。这几人代表了从天上到人间,乃至地狱所能给与她的各种爱恋。在此之中,“皇家卫队长腓比斯先生”到处留情,放荡无度,对埃斯梅拉达只采取玩弄的态度,他身上只有欲望没有爱情。诗人葛林果洒脱智慧,感情丰富但不做无回报的投入,他以诗人的眼欣赏一切美的事物,并不被一种强硬的思想束缚着,因此他也不会觉得自己的感情罪恶,只是任其自由健康的发展,是一种 并不针对对象的 淡泊而单纯的爱。卡西莫多出于对自身形象及智力的极端自卑,丝毫没有占有美丽事物的奢望。他饱受摧残歧视,因此对埃斯梅拉达格外感激爱慕,并上升为宗教般的虔诚。对埃斯梅拉达只有无尽的爱,不掺杂任何欲望的纯洁之爱。弗侯洛的感情较之前三者复杂得多,如果说腓比斯只有欲望没有爱意,卡西莫多只有爱没有欲望,(葛林果的爱对他自己来说都可有可无,与弗侯洛的刻骨铭心简直没有可比性)那么弗侯洛则应该是兼而有之,爱与欲望不曾分离。当看见埃斯梅拉达的舞姿时,拥有她的欲望和欣赏她爱护她的感情是结合的。否则就解释不了弗侯洛的作为了。只爱她不会对她由爱生恨;只为占有她也不会穷穷追逐,甚至置之于死地。因此弗侯洛才更是个完整的人,有感情有欲望,而卡西莫多和腓比斯与之相比仅仅是片面的人,后者不足于与命运搏斗,因为他根本没有没有心灵,而前者过于懵懂,被命运玩弄于股掌而毫无察觉,直到最后目睹埃斯梅拉达被绞死,亲手推弗侯洛坠下钟楼,他才如梦方醒,痛呼道:“我所爱过的一切!”——所以从这一方面来说,弗侯洛更是个完整的人,而且是那个代表了人类与命运搏斗的人。

  除此之外,他身上也具有人类的各种弱点与优点。

  他博览群书,智慧超群,牺牲宝贵的青春时光孜孜不倦的探索人类一切可能掌握的知识,并不顾天上的父与人间君主的威严,伸手要攫取那“永恒的光明”(见《圣马丁修道院长老》一节);他对弟弟极尽兄长之责,关怀他,爱护他,甚至只为他一人才肯丢下心爱的书本走数里路去磨房主家里;出于内心的悲悯,他收养了人人嫌恶,连生身父母都将其抛弃的卡西莫多,照顾他、教育他,并将唯一能带给他欢乐的敲钟人的职务交给他。这样的弗侯洛,仿佛凌驾于世人之上,圣洁,智慧,慈悲。然而,他毕竟是人,在卡西莫多被绑上耻辱柱时,他为逃避责任视而不见,抛去圣人的光环,本能地选择了对自己有利的狠心冷酷;当看见埃斯梅拉达的清晨舞蹈时,他热血汹涌,不顾上帝的教诲,狂热地追求肉体的欢乐,甚至不惜一而再地执起有形无形的凶器,刺向那些年轻的生命;同时,他自己,也中断了对曾经无比渴求的知识的探索;为了那致命的狂恋断送了视之为生命的、唯一的弟弟。

  在第一次将埃斯梅拉达送上绞架后,他曾失魂落魄地在巴黎大街小巷里游荡,反复回顾起他与埃斯梅拉达两人所走过的道路,两人之间的互相毁灭;剖析那连自己都唾弃的肮脏病态的灵魂;幻想倘若自己不是神父,而她也不是舞女,两人像天下所有恩爱的夫妻一样过的平静幸福的生活……但是在这折磨人的思考同时,他“从来没有认真地想到过自杀。这个可悲的人生性如此,他贪生怕死。也许他真地看到,他死后就是地狱。” ——贪生怕死,这难道不是人类的本性?每个人都宁肯活着等待有可能更美好的未来,也不肯轻易结束罪恶痛苦的生命。

  一切证明,弗侯洛,哪怕他再渊博智慧,也只是一个人,他身上充满人类永无止尽的探索欲望,征服自然的信心与霸气,美好的慈悲怜悯之心,丑陋的仇恨,疯狂的追求肉欲的激情,与强烈的生存的渴望,这一切阻止了他那通向圣贤之路,使他别无选择地站在了人类的阵营中,并扛起十字架最沉重的一角。

  这个人,命运对他与所有人一样,已经为他谱好旋律,造好齿轮,只等他按部就班地将双脚踏入。然而他却并不安分。作为人,他欲窥尽天上人间一切知识,获得拥有神才有的永恒的光明,甚至“制造黄金,自己成为天主”;身为神父,他狂恋着异教徒的吉普赛女郎,并追求肉体的欢乐。这就如同在旋律中插入不和谐的音符,在齿轮里拌入阻碍运作的硬物,他打破了命运给他设定的轨道,决定不惜一切去追求自己想得到的一切,同时也受到了命运无情的报复。

  弗侯洛身上燃烧着旺盛的生命力,他冰冷的外表没有较低这火焰的温度,反而更使它不致流失。在青年时期,他压抑自己的性欲,将所有的精力用于追求知识,神学、医学、教规研究,拉丁文,希腊文,希伯来文……弗侯洛的追求已经远远超过了常人的限度,已经不只是单纯的追求知识,而是为体内的火焰寻找奔流的路径。因为那火焰左右冲撞,随时都有可能打破命运委托宗教置于他身上的桎梏奔涌而出。当找到学习知识这个合法途径时,他像海绵吸水般吸取一切正面的,合法的知识,而到后来,为这火焰继续寻找柴草,他踏入禁区,钻研“唯一的学问”——炼金术。可悲正在于,炼金术这种不科学的东西只能是条死路,那汹涌的火焰无路可走,只能反过来煎熬他自己的身心。当他被灼烧得焦渴难耐时,命运却又送来了新的薪禾——年轻的,美丽的,娇艳的吉普赛女郎。于是,火焰再次奔涌而出,焚烧了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一切。

  此次,命运依旧化身为了宗教,捆绑在他身上,他越挣扎便越割进皮肉。还是在第一次把埃斯梅拉达送上绞架后,弗侯洛深挖自己的灵魂,他想到,“爱情本是男子美德的源泉,在一位教士的心灵里却会化作可怕的东西,像他这种性格的人,成为教士就等于成为魔鬼。”他也看到,宗教的利刃已经深深刺入他的心灵,他摆脱不掉,因此他只能视“身为神父恋红颜”的自己为罪恶,并拼命扼杀这原本应当美好的东西。不见阳光的幼芽,哪怕它是再无害的良禾嘉木,也会成长得丑陋畸形,甚至从根叶渗出毒素——弗侯洛的爱正是如此。最后,他决意将上帝抛弃,投身于魔王的翼下,然而没有上帝有何来魔鬼呢?他仍旧不曾摆脱掉“宗教”的影响,他视自己为堕落:“……既然做坏事,那就做到底。既然干坏事又半路撒手,那岂不是太荒唐!罪恶的顶峰令人快乐无比。一名教士和一个女巫可以在牢房的麦秸堆上融为一体,共享极乐!”他已陷入疯狂,决意要用极致的享乐来补偿自己的堕落。然而对埃斯梅拉达来说,爱情那样神圣,宝贵,她只肯将其送给那个“君似骄阳”的恋人,做梦都想不到要与“堕落”联系在一起。她是那样一个纯真、执拗的少女,宁死都不肯接受弗侯洛淌着脓血的示爱。这一次,弗侯洛体内的火焰再也不由他控制,他疯狂地报复吉普赛女郎,并以此来报复那总是桎梏着他的生命力的命运。如此轻而易举,柔弱的少女在绞索下香消玉殒了。而命运,即是巴黎圣母院高大的钟楼,坚固的石壁,早已一声不响的站到了还在冷笑的弗侯洛的身后,推他坠下,摔成齑粉。

  他自始至终都不安于身上的枷锁,每一天都在身上留下挣扎冲撞而产生的新的伤痕。这伤痕不仅刻在他的身体上,亦刻在人类成长的历程上,如同俄狄甫斯王的瞎眼一般触目惊心。

  在最初的那一天,在弗侯洛强压下心头的欲火,钻进密室作他那搁置已久的炼金试验时,他在窗户前看见了一只落入蛛网的苍蝇。一霎间,他猛然醒悟,也许他早就知道,但那时却格外清晰的看清楚了自己的命运:他永远也不可能接近那永恒的光明,他所付出的光阴,青春,将悉数被命运卷走。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一切,然而他仍然不惜一试。人类知难不退,为征服自然而不惜牺牲一切的精神在弗侯洛身上体现得可谓淋漓尽致了。因此,我认为他最后的失败,亦有俄狄甫斯式的悲壮。

  埃斯梅拉达是爱与美的象征,因为满腔的爱和自身的美丽而遭受重重灾难;卡西莫多奇丑无比,因为丑陋而招人憎恨受苦;如果说他天生残疾,头脑笨拙而无法享有被爱的权利,而弗侯洛却是天生聪颖,博学智慧。命运何其无常,究竟怎样的人才有权利得到幸福?美丽的,温柔的,聪颖的,富有的,高贵的?那么百合小姐的命运又值得谁羡慕?每个人都是飞向光明,飞向太阳,飞向自由的苍蝇,即使没有撞上蛛网,前面也有更冷酷的玻璃窗在等待,“水晶似的墙壁,比青铜还硬”,只等它来撞得头破血流。

  'ANáΓKH,让我们永远记住,一个人曾用他的血肉之躯在那威严的命运之柱撞出了淌血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