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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4月30日,这个日子要深深记得。鲁迅写过一篇文章,叫《为了忘却的纪念》,而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这篇文章,隔了几代人后,还有多少能够被记住?因为我们不可能猜透在别人的一转念间,有多少将会消逝,所以鲁迅用他一支愤怒的笔划下一个血色的记号,好教人们永远不背叛这一刻的沉痛。这样的类比似乎太夸张了,但我只说真实的感受,不去考虑别人的反应,谁到最后都是一个人,我之所以要写下这些点点滴滴,不是为了提醒不被忘却,而是因为无法忘却。 《巴黎圣母院》的中世纪悲剧主题下涵盖人性、宗教、文明与制度,可谓浩瀚无垠,但法国人的浪漫天性不拘于沉重,他们偏偏要以外在形式的自由不羁做到感官与心灵的双重震撼。音乐剧《巴黎圣母院》妙就妙在即使惊艳的感觉不断,也绝无轻浮与唐突经典之嫌。人们在多年来的鉴赏过程中不知不觉陷入了一个误区,关于“直接”与“内涵”关系的误区。初次接触音乐剧《巴黎圣母院》,我能获得的享受无一不是直接性的:响亮悦耳的歌声、强悍浓重的旋律、重于力度的现代舞、性感的男男女女、大刀阔斧的场景过渡……印象上的刺激在震撼感官之余不禁也使我迷惑,没有曲折与艰深,当时我感觉自己与这个1482年传奇间的距离只有0.03公分,多年拒我于千里之外的雨果巨著真的就这样一下子便被解读了吗? 1998年法语版《巴黎圣母院》的选角中有一个最大疑点就是艾丝米拉达的扮演者-Helene Segara。我印象中的吉普赛女郎应该是叶赛尼亚那样的小辣椒,一身红裙,热情如火,但Helene Segara用柔情裹住了野玫瑰花刺,当跪倒在地祈求圣母眷顾异教徒时,她的仪态万方与悲天悯人使这一版本的艾丝米拉达仿佛同百合一样系出名门,Helene Segara声线如月光般朦胧梦幻,听她的吐气若兰,不由便会更加深几分怜惜。因为在这个版本中迫害吉普赛之花的是一名让人恨不起来的神父,艾丝米拉达的柔顺也使弗娄罗的爱恨交加带上了一些无奈的忧郁。其实在《巴黎圣母院》中,宿命观就似尖顶钟楼墙壁上的手刻字,虽然经过岁月沧桑,痕迹已经泯灭,但面对宿命的无力却是深入骨髓的。为音乐剧《巴黎圣母院》所感动的人们,总会想“如果……如果……”,这就是宿命观最让人伤感的地方。弗娄罗和腓比斯,他们身上的可憎之处被他们同时经受的折磨冲淡了(《致命狂恋》、《心痛欲裂》),这也是两个悲剧人物,弗娄罗最终玉石俱焚,而腓比斯虽然得到了财富与地位,但《驱逐出境》结尾处他与百合对望一眼,即使两手相牵,仍有一股寒意泄露出来,想想第一幕《钻石般的美眸》当中的卿卿我我,不禁一声叹息……Daniel Lavoie的演绎让我想起电影《巴黎圣母院》中邱岳峰为同一角色做的配音:沙哑的,扁扁的,黑夜中像毒蛇吐信一般嘶嘶作响,生活在阳光下的人们不会懂得他的痛苦。Daniel Lavoie的音色并不干净,虽然美声唱法是用来表现副主教高高在上的尊贵地位,但时不时的嘶哑就像弗娄罗脱下主教袍后的威仪尽失:神经质的惊惶眼神,苍白到近乎病态的面孔,还有手足无措痛苦不堪的躯体。这种嘶哑同Garou又不一样,它是隐秘的,罪恶的,一旦曝露于光天化日,立刻灰飞烟灭。Patrick Fiori那黄金与羽毛综合体般的声线也将腓比斯的自命潇洒刻画得入木三分,但在他的声音中同样也可以寻见与角色一致的缺陷,在《心痛欲裂》中,高音区的处理游刃有余,令人印象深刻,但几次从高音到中低音,Patrick Fiori力不从心,腓比斯因此则气急败坏,当然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也达到了特定的戏剧效果。能够找到Garou, Daniel Lavoie和Patrick Fiori三人合唱一曲”Belle”,真是音乐剧《巴黎圣母院》之幸。卡西莫多的卑微炽热、弗娄罗的矛盾阴沉与腓比斯的轻浮栩栩如生,三个声部层次清晰,弃儿、教士、军官在此刻全部臣服的事实令人震撼,而艾丝米拉达传奇般的美在歌声中永远流传。 我把《美人》看作是一幅画,工整布局营造出的均衡美感足以比拟古典美术作品所能带给人的愉悦。Garou, Daniel Lavoie和Patrick Fiori,三大男声势均力敌,分足鼎立,支撑起稳定的人声结构,在这个精致的结构当中,每个角色都呈现出了优雅的一面,甚至卡西莫多的粗嘎之下也有一丝浪漫,而腓比斯的华丽虽则轻浮,却不至于涣散。三道声线恰似三道浓重的色彩,卡西莫多是红,弗娄罗是黑,腓比斯则是金光灿灿,交织形成无比饱满的质感,音乐的联想空间本来是无形的,但随着《美人》的渐入佳境,我的脑海中铺展开一幅斑斓的油画,人声与旋律被物化为色泽与线条,《美人》以其本身的美伦美奂证实了艾丝米拉达传奇般的美。三位主人公的最后一句都是毫无保留的供词:魔王啊,我只求一回,让我的手穿过她的长发……圣母啊,我只求这一次,让我亲手推开她花园的门扉……百合啊,我不是个忠实的男人,我要亲手采撷艾丝米拉达的爱之花……感动在这三种爱慕中,可曾想到弃儿、教士以及军官的告白是发生在喧闹的圣母院广场?《美人》优美的前奏有一种变换时空的魔力,《渴求甘霖》可以想象到的尘嚣荡然无存,聚集起来的吉普赛人此刻脱身万丈红尘,被赐予了洞悉灵魂的慧眼,他们与台下的观众一起,目睹着这三个男人在美人面前蜕下皮囊。无论从任何角度,《美人》都是剧中一颗最为完美圆润的珍珠。群众看似凌乱实际错落有致的走位显然经过精心的设计,随着歌曲的进行,舞台的重心从卡西莫多经过弗娄罗过渡至腓比斯,复杂、微妙而沉稳,最后在三位主人公的齐声合唱中,由群众表演缔造出的流动生机渐渐退淡至卡西莫多、弗娄罗与腓比斯的强烈情感背后。走位基本上在过门音乐中完成,当歌声一起,除了主角,其他人物立即静止,视觉上轻盈的流畅感顿时凝固,从而被雕塑般更有力度的静态美取代,在这由动至静的瞬间,我体会到一种含蓄的冲击;但也有一处令人印象深刻的例外,当弗娄罗突然单膝下跪,仿佛一道电流,又仿佛平地响起惊雷,所有的旁观者都是一记震颤,似乎是集体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我有些疲惫地认识到,以上的文字才只冰山一角,甚至只是一条导火索,现在就像是面对我的爱人,我有千言万语却仍是词不达意。好在这篇纪念也只是对我自己的交代,在雨果的原著中有个比喻:有了文字寄托的思想就像一只自由的鸟儿,在洪水中能寻见诺亚方舟并随它一起漂浮,观看洪水渐渐退去……所以,为了避免感触的遗失,我还是从头开始吧,作一件我一直想做却又犹豫着有没有必要会不会重复的事情:随着音乐剧《巴黎圣母院》的进程,看艺术家的演绎如何在现代感官的面前唤醒古代传奇,看这层流行外衣下的凝重如何使之永恒不朽。也只有这样站在大道上,而非徘徊在曲折小径中,我才可以望见天地接壤的尽头。 那些或许永远失去现场机会的NDP迷能在DV**本中找到另一种补偿,精准的镜头拓展了观众的视角,在对舞台的整体把握与对细节的捕捉这两者间达到了恰当的平衡,这是幸运的现场观众当时所不能体验的。但DV**本始终坚持着镜头的忠实,在主体部分绝不作特技处理,而在每一段落的开头或结尾处以诗意的慢放引出或以浓缩性的定格镜头加重冲击,这样就像是为每一段落镶上了各有特色的边框。遗憾的是我们因此错过了段落与段落之间过渡的自然体验,常常是感情尚徘徊在前一场景的缭绕中,但耳畔却响起了下一幕的动人,反之亦然,是耶,非耶,这种仿佛身处雾中的感受……正当葛林果的吟咏将时间带回到黑暗的中古时期,在《非法移民》的愤懑爆发之前,有一记极重的节奏,随之而来的是身披长袍犹如一道黑影的弗娄罗准确地踏在这记节奏上步下了一级台阶,我个人把这一瞬间看作是DV**本精彩剪辑中的最经典,中世纪的昏沉与神权的阴影,予人的震慑尽在其中。从《非法移民》这一唱段可以看见音乐剧《巴黎圣母院》除了审美以外,体现在现实意义之上的另一种流行性。剧中以克娄潘为首的吉普赛人被彻头彻脑的现代化了,原著中滋生在圣迹区,混混噩噩的乌合之众第一次有了阶级意识,Luc Plamondon赋予了他们愤世嫉俗的气质以及打破旧秩序的使命。他们从一出场口口声声的“庇护,庇护”到之后的《判决》、《解放》、《袭击圣母院》被衔接成一条关于生存与反抗的线索,而不仅仅是原著中为了解救艾丝米拉达的匹夫之勇甚至是为了两座黄金塑像的浑水摸鱼。《非法移民》结尾处克娄潘的振臂疾呼以及非法移民们疾步冲向圣母院要求庇护的场景像极了现代街头上愤怒的暴动者与镇压者之间的对抗。 而此时的怒潮全被笼罩在那堵石墙及弗娄罗的俯瞰眼光下,圣母院广场上肆意发泄愤懑的非法移民们在弗娄罗令人窒息的权威性面前,真的就好象蝼蚁一般。奇怪的是,似乎与冰冷的石墙融为一体,屹立不摇抵御风浪的弗娄罗,他的面无表情下却有几分怜悯的神色……可能是我的多心。弗娄罗命令腓比斯驱散人群,有人会问:“圣母院副主教何时有了总督或者国王的权力?”音乐剧三下五除二地就引出了七名主角当中的五位,人物之间的联系变得很单纯,这样简化情节大大加快了节奏,将观众的注意力从枝节脉络转向到人物的内心世界。“以上帝之名,这群野蛮人将被赶尽杀绝”,Patrick Fiori一开口,原著中花花公子腓比斯的怯懦顿时被一扫而空。这一幕的杀气腾腾到下一幕的优美,中间由腓比斯梦呓一般的轻声细语过渡:“你来自何方,美丽的异国姑娘,你是天上抑或人间的精灵?美丽的天堂鸟啊,你为何来到这里?”这串音符流畅空灵,堪称是音乐剧《巴黎圣母院》旋律汪洋中的一颗遗珠,而Patrick Fiori演绎出了惊艳时分腓比斯竟不知身在何处的迷惘,当他微微一侧头时,流露出一些偏执的神情,这个腓比斯可一定不简单。像绿宝石一般光彩照人的艾丝米拉达面对腓比斯的询问,缓缓诉说起了自己的身世。《波希米亚女郎》可以被分解为三部曲:第一部曲的主题是“流浪”,旋律与歌词带着迷惘,仿佛流浪的命运一般无所归依;第二部曲的主题是“自由”,节奏欢快,此时的艾丝米拉达开始款摆腰肢,Helene Segara的动作也与她的歌喉同样的柔情,“自由”主题只是一段插曲,很快在“流浪”主题的重复后进入到最精彩的高潮-“思乡”主题,歌曲化作为奔淌不息的安达鲁西亚河,“一条安达鲁西亚的河流,在我血液中流淌,在我血脉中奔腾”,Helene Segara握住手腕,突然间一缕无奈掠过歌声。舞者姿态婀娜舒展有如仙子,山野女子艾丝米拉达,她的柔情究竟来自何方,或许你在群舞的曼妙中就能找到答案。艾丝米拉达面对腓比斯咄咄逼人的示好,显得矜持且冷淡,不像原著中那样一头扎进爱情陷阱,在与腓比斯的彼此吸引中,反而是艾丝米拉达占据了主导,而且她在腓比斯面前也并不感觉自卑,在“思乡”主题中,可以发现艾丝米拉达深深着迷于自己的波希米亚血统。雨果笔下的艾丝米拉达是一个简单符号,她的盲目任性及单纯中有许多现代人无法理解的地方,我很难对她投入感情,但我真的怜惜音乐剧《巴黎圣母院》中Helene Segara版本的艾丝米拉达,这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好女子,因此她的不幸也更让人揪心。 1482年1月6日,一个从远古以来既是庆祝主显节又是庆祝愚人节的日子,一个以粗俗光彩划破沉闷压抑氛围的日子,透过时代以及表现手法这个万花筒的反射或折射,以其本身几倍的放肆被夸张地重演在1998年的巴黎国会大厅。舞台上狂欢的人群更像是迷乱于某种巫术仪式中,也只有这样的癫狂才能使台下观众根据自身的现代体验想象到500多年前巴黎全体民众的情绪激动。刚向腓比斯与百合抛洒了祝福花瓣的葛林果一转身,便换上了一层古怪的笑容,然后他满不在乎甩着双手时放浪形骸的腔调,还有粗野的唱法使我必须同意Jeanne对音乐剧中这一角色的分析,此时主持愚人庆典的已不是那位从容又凌厉的诗人,而是游手好闲的捣蛋鬼-若望。有好几次Bruno Pelletier的歌声都自动地淹没在和声背景之下,因为必须要强调整整一个群体的快乐,另外他到位的几个舞蹈动作更加融入到了背景的喧嚣放肆当中。在《愚人庆典》的群舞中,利用电镀栏杆这一道具,有不起眼但可谓惊险的细节编排,这高难度的一幕不知经过了多少次的排练才能被配合到如此准确。卡西莫多红色的身影闪过石墙上的窗洞,他像一个小孩子似的躲在角落里,好奇地张望着圣母院外的喧闹。Garou用纯真的笑容将卡西莫多那被封锁在残废躯壳中的灵魂解放出来,《愚人教皇》充满童趣的前奏更是加深了“天真的卡西莫多”这一印象。卡西莫多以其无以伦比的丑怪被群众奉为“愚人教皇”,他头戴王冠,登上代表王座的秋千,在讽刺的喝彩和嘲弄的恭敬前,以一曲《愚人教皇》表达他稍纵即逝的骄傲以及对艾丝米拉达朦胧的憧憬。Garou一开口,颇见创意的卡西莫多彩绘版造型相形之下便失了颜色:比砂纸更粗糙的质感,火一般炽热的情感,还有原始的强大的冲击性,这个奇异的嗓音不需其他提示,就是活生生的卡西莫多。卡西莫多坐在秋千上忘形地荡着双腿,享受在从未体验过的自尊自爱所带来的快乐中,忽然他的如痴如醉被一阵恶狠狠的器乐击溃,巴黎圣母院副主教-弗娄罗终于实实在在、气势汹汹地登场了。卡西莫多的惊惶使舞台氛围顿时一暗,被笼罩在了莫名的威慑之下。《女巫》以凶狠的恫吓开篇,接着进入到阴谋的耳语(这时镜头也扫到了Bruno Pelletier蹑手蹑脚地溜下台阶,为《巴黎城门》的表演落位),最后曲调在耶酥基督和圣母玛利亚的神圣名义下,与弗娄罗一同姿态高傲起来,而卡西莫多的遵从又使最高傲的变成了最谦卑的。一首《孤儿》让我觉得为了要孕育出这样强烈到骇人的报恩思想,卡西莫多的畸形、残缺、旺盛的精力以及非人的磨难都是必须的,而这种报恩思想又必须比这个看起来很凶狠的躯壳更加狂暴才能够突破它的禁锢。雨果这样写道:“这是一种我们无法比拟的发展到了顶点的报恩思想,这种情况在常人中间找不出例子,我们可以这么说,卡西莫多对副主教的爱,比一切犬马对它们主人的爱更为深厚。”卡西莫多的感情就像一棵被强扭的树苗,他朝完全背着阳光及雨露的方向长去,因此常人所有的,温和而琐碎的感情,与他是无缘的,而这棵树苗从他自小受到的鄙弃和厌恶中汲取到了难以想象的养分,从此疯狂地生长起来,直至长成一个扭曲的庞然大物,在这样一种生物身上萌生出蛮横狂热的报恩思想,自然也是不足为奇的。而舞台上更令人震撼的是卡西莫多呼天抢地的感恩竟没有在弗娄罗心中激起半点波澜,甚至在Garou唱至高潮处双膝砰的跪地时,扮演弗娄罗的Daniel Lavoie也只是衿贵地别转了头颅,卡西莫多炽热的视线,他连正眼也不瞧一下。 巴黎的夜色下,影影绰绰瞧见一些怪异的人形像爬虫一样挣扎翻腾着,葛林果的歌声半真半假,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掀起了诡异夜幕的一角。腐化的气味在《巴黎城门》中逐渐强烈,这层暧昧的迷雾,包庇着罪恶与欲望,哄骗着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不知不觉陷入她的怀抱。看,这个脚步踉跄的女子,她正在堕落,如果有一阵风吹散鬼魅般的夜雾,我一定能听到她放荡刺耳的笑声。葛林果暧昧但得意地泄露着黑暗中的丝丝秘密,一记不怀好意的低沉笑声过后,弗娄罗的阴谋与腓比斯的诱拐正将上演。 《宿命》,发聋振聩,它将台上台下从腓比斯的昏惶中猛然惊醒。这嵌在第一幕正当中的唱段,做到了与原著序言的神似,当葛林果示威性挑起眉毛的瞬间,我感觉到有一种难以解释却令人畏惧的力量就像一堵漆黑的石墙般迎面压下,至此,《巴黎圣母院》“所蕴藏的宿命和悲惨的意义”,开始现出了端倪。《宿命》的旋律同尖顶钟楼阴暗角落中的手刻字“ANARKH”一样,是“难以描状”的,那厚重的迷团就如黑压压的乌云,令任何想要破解它的好奇首先便感到了窒息,接着就是面对宿命必然的无力。同时,弗娄罗的喝问与葛林果的反击,铿锵如金石互击,我的神经就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中一直紧绷着。《宿命》虽然短暂,却张力惊人,它不仅在音乐剧《巴黎圣母院》上划下了一道惊心动魄的刻痕,而且意味着完成了一次转折,从此悲大于喜,主人公接二连三被宿命的黑洞吞噬。 《以我居处为家》是多么的温顺,多么的用情,每一次都把我感动到无以复加。从梦幻般的前奏一开始,就是泪光掩映下的一抹微笑,越美丽,也就越令人心酸。依然是这堵沉默的石墙,但艾丝米拉达与卡西莫多的心灵交流却像是发生在另一个远离冰冷现实的未知空间中,因为逃避,所以温暖,这个悲剧的年代!卡西莫多的情意是如此深厚,浓的仿佛用手便能直接把握,肃穆的圣母院似乎也被这样的情深意长所感动了,所以每一道石缝都源源向外流淌着卡西莫多不绝的爱意。《以我居处为家》中还有另一种感人至深的情,那就是卡西莫多与圣母院之间的相濡以沫。相信所有读过原著的人们都曾为“圣母院中的敲钟人”中的描写而唏嘘过,“他把自己镶嵌在教堂里,使自己变成了教堂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的向外凸出的角(假如我们可以这样来形容),嵌进了那座教堂的往里凹陷的角里……教堂是他的住所,他的窝,是装他的封套,在他和那座古老的教堂之间,有一种十分深刻的天然的同情,有那么多的互相吸引的共同性,那么多的实质上的类似,使他就像乌龟依附龟壳一般依附着教堂,那座凹凸不平的教堂成了他的甲壳”,而当音乐剧舞台上的Gargoyles石柱开始缓缓移动起来时,就好象圣母院真的因为卡西莫多的爱而有了生命,整座舞台上流动着某种特别的生气,尽管这氛围是那样不真实,但确实有一种憧憬萌生并带来了有些凄凉的欣慰。以我居处为家,卡西莫多毫无保留地将他的全部世界向艾丝米拉达敞开,只期待艾丝米拉达能够在这样安静并不计回报的爱的庇护下感到安全。而此时由于迷惘而愈加显得楚楚动人的艾丝米拉达,她跟随着卡西莫多蹒跚的脚步徜徉在他的国度中,或者说,是徜徉在他与世隔离的灵魂深处,移动石柱使得这粗笨躯体内的暗角死巷看上去更是仿佛永无尽头。“檐上怪兽同样是我的朋友,它们排遣我日间的无聊”,Garou歌声未落,Helene Segara紧接其后轻轻的一句,让人直觉某种精神上的联系已经在艾丝米拉达与卡西莫多之间发生了。在这一方面,音乐剧比起原著要来得更加深情,当舞台上的艾丝米拉达情不自禁感激地握住卡西莫多的双手,后者轻轻抽出双手的同时便已决定为她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了吧。而这一除了心灵之声以外万籁俱寂的时刻又是多么的幼小和无助,转眼就会被欲望所击碎。卡西莫多,这个封锁在畸形躯体中的憔悴灵魂,他的家,他的小巢,他的城市,他的生活,他的空气、屋顶和床,他的歌,他的哭泣,他的理性,他的疯狂,他的热情,他的国度,他的故乡,他的牢狱,他有限的一切,全部化作了一团有着教堂轮廓的爱,用来呵护一位易受伤害的吉普赛姑娘。“以你居处为家”,艾丝米拉达喃喃的重复着卡西莫多的承诺,她忧郁的神情渲染着音乐剧《巴黎圣母院》中这一最感人唱段最后一刹那的悲喜交加。 当卡西莫多遁入黑暗,这座建筑“慈母”般的温情便渐渐褪去了,蓝绿色灯光使整座舞台光影幻化、神圣莫测,在这种气氛的感染下,艾丝米拉达不禁跪倒,祈求圣母眷顾异教徒。在这首《异教徒的圣母颂》之中,艾丝米拉达是为整个被排挤的族群而祈祷,朴素宁静的旋律,与天使般纯净的童声合音,使这一刻被宗教时代的平和与神圣所浸润。祈祷中的艾丝米拉达不时张开双臂,这样预示着受难信号的动作不禁会让人把她与那位“天上的母亲”联想到一起,悲天悯人的情怀赋予了她一种神性的光辉,可以说,这样的艾丝米拉达已远远超越了原著中的形象。同时,《异教徒的圣母颂》又暗涌着强烈的情感,它是一首信念深刻的圣乐,是对于人生痛苦与哀怨的迷惘,是祈求美好与希望的虔诚,所谓“异教徒的圣母颂”,便无法屏弃人世的激情,因此曲终时的艾丝米拉达几乎已不能自持。此时,有圣洁的烛光来烘托肃穆神秘的气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可就在这排烛光之后,有一双如火如荼的眼睛,像鹰隼一般死死盯住跪倒在地的艾丝米拉达,然后又惶然垂下眼帘,仿佛正因为良心的谴责而羞愧难当。“我的生命正摆荡向另一个未知的世界,我看到人们在退缩,当我走在街道上,我有如全身赤裸,全身赤裸”,这首《生命摆荡》是接下来《致命狂恋》一个非常恰当的摆荡在矛盾中的引子,旋律与歌词均生动地描绘出洪水决堤的前兆,弗娄罗在此刻表现出了有节制的自省,但随着配乐越来越强烈,他终于支撑不住,单手扶住了一根石柱,高高在上的副主教,智慧与理性的代言人,终于在情欲之海中崩溃了。我认为《致命狂恋》是音乐剧《巴黎圣母院》中弗娄罗最精彩的一出内心戏,不光是旋律或演唱汹涌澎湃、高潮迭起,而且在舞台效果、服装、肢体动作、表情各方面都做足了戏:《致命狂恋》的灯光运用在《异教徒的圣母颂》那瑰丽奇幻的蓝绿色调基础上增强白光,竟而一扫“神圣”,达到了一种“惨烈”的效果,弗娄罗的欲望就在这样无情灯光的追逐下无所遁形;三根石柱整齐排列,随着弗娄罗的脚步一同渐渐逼近熟睡中的艾丝米拉达,当观众把注意力集中在弗娄罗身上时,会错觉他就是沿着一排无尽的石墙行走……当弗娄罗绝望地大声叫“你会毁了我,你会毁了我”时,三根石柱两两组合,无情地压迫着弗娄罗,似乎要将他挤为齑粉,此时这三根石柱冰冷狞恶,与《以我居处为家》中的浪漫及善解人意大相径庭;在《致命狂恋》中,弗娄罗第一次脱下了象征他副主教身份的长袍,这一刻是多么的悲哀啊,我怎么也想不到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衣黑裤的弗娄罗看上去竟然会是这么的可怜!艺术家作此安排的用意十分明显,与弗娄罗有些僵硬的躯体一同曝光的是他那矛盾纠结饱受折磨千疮百孔痛苦不堪的灵魂;Daniel Lavoie的表演足可打上满分,可以说在整出音乐剧里,《致命狂恋》就是他表演最激烈的段落了。他不停地走,狂乱地走,他看见艾丝米拉达那美丽的脚踝,他努力想抵御诱惑,但最终仍然躲在石柱后面偷望井边的美人,看了一眼后又陷入了深深的悔疚,他的手用力地抓住自己的身体,动作粗暴的就好象痉挛一样,他神经质地张大眼睛,惊惶的神色似乎要撑裂眼眶……疯了,弗娄罗简直就要疯了,他情不自禁地想用手触摸熟睡中的艾丝米拉达,几次徘徊,几次犹豫,此时此刻,必须要相信弗娄罗的禁欲信念曾经是多么的坚贞,以致今天的沉沦比起生死抉择来更加残酷。最后一声“你会毁了我”即使低沉,却沙哑的裂人心肺,其痛苦的程度丝毫不下于高声的嘶吼,就像是猛兽利爪下猎物最后一次抽搐,所有逃脱的希望都随着这次无功的挣扎而烟消云散,在弗娄罗的内心,胜败已分。他终于将自己的手盖在了艾丝米拉达的小手上,把灵魂的所有激狂托付给这双异乡人的眼睛。“要占有她”,弗娄罗就此被这个毒咒附体,以后种种丧心病狂的举动都因此而起,对照原著中那位行事交错矛盾不断摆荡的神甫,音乐剧中的弗娄罗陷落得好决绝! 《阴影》是继《宿命》之后又一次精彩的对峙,仍然是针锋相对剑拔弩张。音乐剧里的腓比斯真是太强悍了,Patrick Fiori的歌声高而不尖,锋芒毕露英气勃勃,因此除了在抒情时风流倜傥,到了激昂时还带有一些豪侠气质。Patrick Fiori用他火焰般的嘹亮高音来演绎这段阴森的旋律,璀璨的光芒逼退猥琐,“你是谁?现身!走近点!报上名来!”,一声强似一声的犀利,装神弄鬼的弗娄罗会不会被这个自信的腓比斯问到心胆俱裂呢?当然不会,如果说Patrick Fiori的明亮多少冲淡了《阴影》的诡谲,那接下来Daniel Lavoie压抑到毫无光泽的嘶哑却将整座舞台都置于弗娄罗的恫吓之下,更不用说他张开双臂时投下的巨大黑影是多么的摄人。听到这个黑影认出他是“国王的军官”时,腓比斯确实是被震住了,但色胆包天的他并没有理睬弗娄罗关于上绞架的恐吓,反而瞬间便转入反攻,“你也是上帝的仆人啊,没错!”这句高音就像剑一般刺穿鬼影憧憧的氛围,然后周遭的鼓都被敲起,这是和圣母院多么不一样的花团锦簇啊!鼓声喃喃,混合着兴奋与颓废,敲醒心底的欲望。《爱之谷》中,最令我着迷的不是勾魂摄魄的旋律,也不是舞者们放开尺度的大胆表演,而是这无所不在摄人心魄的鼓点。这些鼓声微妙地铺垫在“爱之谷”的盛装之下,织就一张放纵的温床,它们暧昧地振动着人们的心房:“及时行乐,更待何时?”快步走进“爱之谷”的葛林果投入了这座销金窟的醉生梦死,他时不时地与妓女们调情,并与嫖客们争风吃醋。潇洒的葛林果从来就不是一位道学家,对待世间的堕落,他抱着一种纵容的态度,而且“鹅绒被下夜晚的花朵、白日的幸福”对他的诱惑也并不下于任何一位饮食男女,但他脸上那种若有若无玩世不恭的笑意似乎又指出他始终只是过客,“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无疑这更增添了他飘逸的魅力。而自以为一声喝问便逼退黑影的腓比斯一到“爱之谷”,立即现出了登徒子本色,他左右逢源如鱼得水,几乎要忘记艾丝米拉达才是今天“相思病”的解药。以《爱之谷》的煽情,在雄壮的《巴黎圣母院》之中,简直就可以被称作为“靡靡之音”,再加上那些写实的富有情色意味的肢体语言,催动着情欲,造就一幅云雨欢愉的春宫图,几对男女投射在幕布上、纠缠在一起的躯体便成为了这一唱段的经典象征。而当《爱之谷》作为背景音乐出现在DV**本的菜单时,意味就完全不同了:那些令人血脉贲张的韵律竟然化成了燃烧大教堂的熊熊火焰,什么叫做山雨欲来、乱世动荡,在序曲-演奏版《求存》的沉静恢弘之前,DV**本首先让我体会到了震撼。 如果没有花絮的打断,在《命运》以后直接进入到《佛罗伦斯》的文明中,有一种升华的感觉禁不住就会攫住心灵。第二幕的开篇以“渊博”与第一幕《大教堂时代》的“恢弘”相对应,文艺复兴三百年的景象、具有文化象征意义的人类活动、众说纷纭的历史状况,齐齐铺展在葛林果与弗娄罗的一问一答一感一叹当中: 一道灰暗的影子蒙住了玫瑰窗的瑰丽,那是三口玛丽钟,她们缓缓从天而降,《佛罗伦斯》所预言的希望与卡西莫多的苦难毫不相干,寂静的圣母院是绝望的。响彻云霄的钟声曾经令整座教堂的五脏六腑都悸动起来,尽管这暴风雨般的交响乐震破了卡西莫多的耳膜,他却以火山般的激情热爱她们;而现在玛丽钟遇到了情敌,惦念着艾丝米拉达下落的卡西莫多无心敲钟已有三日,失去灵魂的圣母院徒留一副庞大的空壳。这种令人揪心的了无生气的气息从《佛罗伦斯》过渡至《钟》时葛林果与弗娄罗的悲叹就开始弥漫, “光明”、“自由”、“积极” ……所有这些浮现在《佛罗伦斯》中叫人激动的意象并不能拯救敲钟人的万念俱灭,“因为他害了严重的相思”,这一句奇峰突起,予人极大的冲击,指明卡西莫多的爱情是多么的致命。而此时郁郁寡欢的卡西莫多,在他那与世隔绝的心底,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一张张铜嘴放声唱出了敲钟人的全部感情,尽管整座舞台都在这一连串的钟声中颤动、震荡,但不要以为圣母院重现了往日里被入耳动心的云锦般的钟声所缭绕的壮观景象。那些钟的响声是卡西莫多唯一还听得见的声音,因此也成了他通向外部世界的唯一管道,对艾丝米拉达无望的爱点亮了他混沌的生命,如果在他盲目的心灵深处有对身世的自怜及对不公的怨怼苏醒过来,那必定也是寄托在钟声之上去打破死寂。“我的最爱,在所有美丽的钟之间,是三位玛丽”,Garou唱到这里,无比的怜惜与温柔,听得人心中忍不住就是一痛……当巨钟再度咆哮起来时,台上舞者们笨拙地蹒跚,如癫似狂,就像是许许多多卡西莫多的化身,还有舞者倒吊在巨钟之下,扮演摇荡的钟摆,卡西莫多似乎又是一个半人半钟的怪物,《钟》是一场伤痛一阵旋风,是骑着音响驰骋而产生的眩晕,“为了圣枝主日,为了加西莫多日,为了圣诞节,为了万圣节,为了圣告日,为了复活日,为了情人节,为了受难日,为了节庆,为了游行,最美的钟声为了礼拜日而鸣;元旦,主显节,复活节,欢乐节,还有以火舌传告的圣灵降临节;为了坚信礼,为了圣餐式,为了丧礼,为了安魂弥撒,为了耶稣升天,为了圣母升天,高喊的和散那与哈利路亚”,回荡不绝的钟声如在欢欣也如在痛苦,她们的唱响有千百种理由,但只在敲钟人的想象中才会为他的爱意而歌,整个世界都在轰响,以暴风雨般的声势为卡西莫多鸣冤。 出于剧情的合理性解释,《判决》是克娄潘为营救艾丝米拉达而发动的第一次攻打圣母院。换了装束的非法移民们看起来冤屈更大于愤怒,与被黑色所抽象而因此显得从头到脚都毫无人性的敌对阵营相比,在第一幕中表现出充沛精力和危险破坏性的非法移民们此刻却像是待宰的羔羊,克娄潘甚至在《判决》的一开始就无奈地预言了自己悲惨的前途。《判决》强悍却混浊的鼓声背景就是危如累卵、隐隐地一触即发的局势,但却并不能做到如一首战歌那样鼓舞人心,就像歌名所意味着的,非法移民们的命运早已被判决,它的意义在于提出了600多年前的底层贫民无论如何也触及不到的一个疑问:“如何造个理想世界,再也没有苦难与疆界,如何造个理想世界,再也没有人被排除”,这也正是以后《袭击圣母院》的动力所在。舞台上那座倾斜狰狞的大牢在这场黑白大战中微微颤栗,开始是有涓涓细流从黑黝黝的墙壁渗出,直到克娄潘被捕,身后那道裂缝猛地决口,洪流汇成了万马奔腾之势,另外,大牢本身也在发生着变化,《囚笼之鸟》当中的铜墙铁壁渐渐张开,就像一排尖利乌黑的牙齿,将非法移民们一个个地吞噬(其实是他们自己钻进去的,汗)。 艾丝米拉达的绞刑判决就像是一记沉重的砝码,顿时在一片混杂的黑暗中搅出三场纷乱的内心戏。首先是配器中一声悲凉的长叹,如报丧女妖的号角般,宣布了弗娄罗的末日来临。再次脱下主教袍的弗娄罗已经失去了《致命狂恋》中那份躁动与狂热,,汹涌奔流的爱火岩浆曾经将他烫得遍体鳞伤,而现在触目惊心的则是那些狰狞又麻木的永不消退的伤疤,《身位神父恋红颜》中的他像是带着出众的智慧站在一旁,带着一种反常的冷静,看着锁在那身可悲黑衣下绝望到已经放弃挣扎的自己慢慢地走向绝路。正是在弗娄罗将艾丝米拉达推向最大灾难之时,我却无法怨恨这个钟爱一个女人,却不幸身为一名神父的男人。“一手爱抚我,另一手鞭挞我,让我偿赎我的罪过”,天知道弗娄罗迫害艾丝米拉达的过程为他自己炼成了一座怎样的无间地狱?“你若进地狱,我也愿跟上,那儿便是我的天堂”,面对这样的无悔及坚贞,除了一声叹息,还能忍心谴责他什么?此时的弗娄罗已经预见了灭亡,他曾经高高昂起的头颅被信与欲的角力彻底击倒,这样更深更重的不幸也只有高贵的理性才配经历,相形之下,艾丝米拉达的悲剧是多么容易想象啊!唉,理性的天堂与罪孽的最深渊间其实只隔着浅浅的一线,而当从天堂落入地狱时,信念照耀下的满目灿烂以及神清气爽一刹那便会逃之夭夭,在此之前,弗娄罗对禁欲充满着信心与骄傲,那条死死栓在祭台冰冷石头上的命运之链即使曾因血气方刚而被微微掀动过,但在宗教与科学的作用下又会重新沉静下来,可艾丝米拉达就是弗娄罗的劫数,心灵那清澈的湖面掀起狂澜,卷成一个接一个的狂乱旋涡,“啊,身为神父却爱上一个女人”,当头脑中满是情欲再去扣响理性的大门去央求解药时,激起的回声会是多么空洞啊,弗娄罗的叹息再也没有疯狂,反而是深深的无可奈何,等待毁灭。在唱段接近尾声时,响起了唱诗的和声,庄严,冷漠,像是无比强大的力量从高处俯瞰着人性与神性的交战场上它一手酿成的悲哀。 丧钟敲响,艾丝米拉达迎来了她邪恶的访客……“如果你能在绞架前跳舞,那才叫真正的解脱”,艾丝米拉达怎能懂得这句恶毒的挖苦掩盖着多么狂暴及扭曲的爱意。“我爱你!”弗娄罗一把扯掉蒙住他眼睛的鬼魅一般的风帽,几乎用自己灵魂中的全部力量喊出了这句叫艾丝米拉达魂飞魄散的三个字来,他苦苦地压抑了那么久,为了神性,为了信念,而在这一刻,所谓鲜血、品德、荣誉、不朽、永恒、前世和后世的生命,弗娄罗通统抛弃了。就像没有前兆的焦雷,这巨响和震撼几乎要吞噬掉整座舞台那昏沉的空间,如果我是艾丝米拉达,这一刻,我也会捂住自己的耳朵,倒退连连,我不忍去听、去看到这种悲惨,去想象凡人的身躯在这等感情的重压下还怎能如常地呼吸、生存。“我做了什么,让你如此恨我?我是个穷吉普赛,而你是圣母院的副主教”,这又是 Helene Segara 版艾丝米拉达无可替代之处,法语新版、英文版、西班牙版、意大利版,试问还有哪一版能够唱到如此肝肠寸断,叫人潸然泪下?只是在眨眼的一瞬间,这两人似乎都被感情的重量所定格了,接下来的《清晨舞蹈》真像是一道光芒,弗娄罗那辗转在爱情、嫉妒和失望上的种种念头被它照得多么明朗。这首《清晨舞蹈》总会让我想起韦伯的一些作品来,换句话说,《清晨舞蹈》是《巴黎圣母院》极其统一的音乐风格当中的一个小插曲,将这个意外安排在这一处,在滂沱强悍悱恻中打开一个缺口,却能达到“真相大白”的戏剧效果。可艾丝米拉达对这样清晰的一个事实置若罔闻,她用与弗娄罗相同的曲调却自说自话着托付给腓比斯的痴心,吉普赛女郎,你既是多么深情,又是多么狠心啊!突然间,艾丝米拉达像一头被激怒的雌老虎般向弗娄罗直扑上去,她甜蜜的梦想就是被这个恶魔般的神父给一手翻覆成灾难的呀!我感觉到了这时,《清晨舞蹈》又融入了全剧的音乐风格,戏剧氛围随着唱段的渐入佳境而渐渐紧张,被欲火烧灼得失去理智的弗娄罗背叛了他的深沉(从某种意义上说,剧中的弗娄罗对艾丝米拉达的爱是非常非常深沉及完整的),竟要对艾丝米拉达用强,艾丝米拉达用尽全力挣扎,但她是那么柔弱无力,眼看翡翠的光泽就将被这道黑影所熄灭,迫在眉睫时,克娄潘出现在了囚禁艾丝米拉达的那座血色大牢。 革命前夕,巴黎的夜晚,是多么宁静!这首浸透了无比同情与悲悯的情歌 - 《月亮》,却是由游戏人间飘逸不羁的葛林果来唱。诗人葛林果,你高高在上俯瞰着众生的爱欲磨折,月光照耀你的鹅毛笔,这一晚,就请你为卡西莫多的愁绪而感慨吧!《月亮》前奏绝美,仿佛一颗颗星星从夜空滑落,然后是如泣如诉的大提琴,温润清澈的竖琴,弥漫成无边无尽的忧郁,用几乎令人窒息的温柔与细腻将巴黎团团笼罩。第二幕进行到了《解放》,无望的苦难、惨烈的冲突,愈演愈烈的感染力似乎已经接近失控,头晕目眩之际,一首《月亮》顿时让人感觉一阵清凉,它极有效地在临界点控制住了第二幕的节奏。我完全可以将《月亮》与第一幕的《宿命》对应起来,对于剧情而言横空出世的它们,却并不失调控舞台走向的魄力:《宿命》是悲喜之间的转折,而在《月亮》之后,一段短暂的平静降临乱世,《求存》、《世间何其不公》,在一片混乱、紧张、不祥、骚动以后,我们的感动又重归剧中人物的内心世界。大喜大悲、至情至性,《宿命》与《月亮》正能分别代表《巴黎圣母院》的两大动人之处。 正所谓“奇异的尘世,混合着市声与天使的吟唱”……这个情深之夜彻底颠覆了由《巴黎城门》所对应的罪恶与欲望。可令人痛心的是正当葛林果月下咏叹着爱情的致命时,卡西莫多却不知蜷缩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独自做着他的伤心梦,这样的安排自然有它的道理:尽管剧中的卡西莫多比起原著里要开化许多,但对“爱”而言,这个躯体所能表达的仍嫌太混浊了……而此刻葛林果突然迸发的感性,却使这个曾经深刻到惊心动魄又轻浮到啼笑皆非的角色更加难以捉摸。据说 Bruno Pelletier 本人在葛林果唱段中的最爱正是《月亮》,那他诠释卡西莫多为爱所苦时的投入确实也无愧于他对这首歌的钟爱。 “留个哨子给你以便呼叫我,这里可供你昼伏夜行,在教堂顶上,星空之下”,虽说原著中确实有这一段情节,但《哨赠予你》放在音乐剧中却并没有什么必要,而且作为重要唱段《世间何其不公》的引子,《哨赠予你》在旋律及歌词上的配合都不如类似形式的《生命摆荡》 + 《致命狂恋》那样浑然一体。 我们不能苛责 Richard Cocciante 为什么不把卡西莫多的血泪控诉 - 《世间何其不公》谱写成如《月亮》那样动听,因为原著里是这样写的:“那是几句没有韵律的诗歌,正如一个聋子能够作出的一样。”《世间何其不公》简直就是用苦难直接堆砌,每一个音符都是一番饱经折磨的沉重面貌。不得不佩服 Luc Plamondon 能将原著里卡西莫多的凄凉之词变换成具有社会意义的感慨,即便惨痛不输旋律内含的意味,却仍然大气。词曲双方面的上佳表现再加上 Garou 压迫式的演绎方式,合力令一首旋律并不太美的《世间何其不公》爆发出了无比巨大的震撼力量,并使观众深深地“陶醉”在了卡西莫多的伤痛之中。“上帝站在高高的祭坛上,还是在日夜祈祷的人们身旁?我们崇敬的耶稣爱的是三王的献金,还是贫穷的乞丐”,卡西莫多血淋淋的清醒在这一刻带给我的震动并不亚于葛林果的宏观及弗娄罗的智慧,月色如洗下美人堕入了甜美梦乡,而匍匐在地上的“那一堆难看的东西”浑浊地叹着卑微的外表及美好的生存,当 Garou 把莫大于此的悲苦演唱得如此生动时,《世间何其不公》正以一首歌曲所能运用的方式促使人们对世间的荒诞进行了一番思考。 接下来的一幕与《异教徒的圣母颂》何其相似,卡西莫多的黯然离开使舞台陡然凄凉,而那座线条庄严的建筑,不知不觉地平息着吉普赛姑娘的痛苦,并使她感染上了一层圣洁安宁的思想,于是她像天使一般,随着圣母院中虔诚气息的款款散发,为这一夜献上了一曲《求存》。《求存》作为名义上的主题曲,似乎总被《巴黎圣母院》的拥趸们遗忘,同样的旋律,人声版就是做不到器乐版序曲那般深沉动人,但到了此时,你将终于领悟序曲的含义 - “为爱而生”,由它来对应最终一曲的“为爱而死”,这出音乐剧在形态上堪可比拟为最完美的工艺品。我个人感觉《求存》在“跌宕”上与全剧音乐风格相比要略逊一筹,因此作为序曲,沉稳且有后劲,但在临近剧终的高潮,尤其是紧接令人动容的《世间何其不公》,却有些不堪重负了。而且《求存》一幕的舞台效果相对全剧的简练雄浑而言,显得过于刻意了,不过在视觉观感上,《求存》确实唯美,尤其是石墙背后那闪烁的星光,美得便如梦幻一般。在这一连串摧毁个人世界的致命打击之后,在艾丝米拉达的心里若说还有什么能屹立不动的话,那就是她对腓比斯的爱情了,“分隔你我的两个世界,有一天会融合为一。啊!我愿意相信,即使献出我的生命,献出我的生命”,可绝情如腓比斯,又怎配消受这样的情怀?与《异教徒的圣母颂》一样,《求存》的内涵是一次升华,艾丝米拉达的“美”因此更为广义更加珍贵,令卡西莫多沉重的付出与弗娄罗无悔的狂乱各得其所。 当写到《奇迹之殿》、《解放》时,纷纷用了“最壮观”、“最雄壮”等词语,这些没有留下余地的形容词与我当时的震撼确实是能够对应的,可一旦《袭击圣母院》层峦叠嶂不容人喘息的气势出场,种种“最”字都显得有点苍白,而且每看多或听多一次,就越能被它“谁与争锋”的霸主气象所折服。《袭击圣母院》的旋律来自于《非法移民》,之前克娄潘那十几声的“Asile”既煽动情绪又让人感到一些厌烦,而在《袭击圣母院》集大成者的姿态中,腓比斯及士兵们冷血的和声迅速形成气候并撼动主体旋律,非法移民的呼喊因为有了对抗而变得生动起来,舞台上的战争场面运用一贯的象征手法,杂糅古今,简洁而有力。克娄潘的遗言是一记休止符,诡谲的《艾丝米拉达,你知道》曲调既证实了不详预言的最终成真,更令《袭击圣母院》的整体结构在一收一放的转折之间显得更加滂沱。艾丝米拉达柔弱的肩膀不堪其负地扛起了领袖的重担,由她率领非法移民发出的声音沉痛且悲壮,更多像是为克娄潘以及本身命运所唱响的哀歌,袭击圣母院的激情渐渐丧失。而此时葛林果居高临下的出现可谓是“挽狂澜于未倒”,他适时地接住了位于跌落边缘的气势,接着令人震撼地将它推至了从未企及的顶点。Bruno Pelletier单枪匹马地就压倒了舞台上两大声部的音响,只可惜这样的千钧之力却无心去挽救解放的前途,他只是再次以旁观者的宏观角度作了一番描述,但他似乎无穷无尽并令整个空间都为之震荡的高音却不断地叫人血脉贲张,尽管,这种激动是超越暂时形势的。这时《袭击圣母院》的气势已经完全敞开,军队、非法移民、葛林果,三条线索齐头并进,葛林果激情四射占尽光芒,由腓比斯领衔的军队声部则是缓缓推进的流沙,带着吞噬一切的决心低沉地咆哮着,而由艾丝米拉达领衔的非法移民声部,是旋律的最主体,虽然混浊,但作为其他两个声部的立足点,它的沉稳也不容忽视。说到这里,要佩服一下《巴黎圣母院》的调音师,因为这出音乐剧的现场音量之大是出了名的,再加上用的又不是现场乐队伴奏,在这种条件下,各个声部之间没有形成一种巨大的“混响”效果,仍能保持层次的清晰,实在是太难得了! hengheng说艾丝米拉达在《袭击圣母院》中被所爱与被爱同时背叛是多么的悲凉,但我认为最凄惨莫过于《遣送出境》里腓比斯与艾丝米拉达形同陌路的凝视,这一刻的恩断义绝要比溶入大背景的寒意更让人痛心。艾丝米拉达可谓已是心如槁木,她的爱人、兄长、人民、国度、任何求生或者求死的意志,昏昏沉沉地都化为泡影。那件悲惨的白色长袍,裹住了一具行尸走肉,艾丝米拉达不作任何反抗地被士兵拖上了绞刑架。而亲手毁灭“新欢”的腓比斯,宣读绞杀令时语气坚定神态轻蔑,仿佛只是要捻死一只蚂蚁,而不是天仙化人曾令他神魂颠倒的“黑天使”。他的冷酷博得了百合嘉许的眼神,随着她轻轻地把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臂上,《钻石般的美眸》中那份醺人欲醉的甜美也堕入了冰窖。再看借刀杀人的弗娄罗,他苍白的脸色在黑袍的对衬下又添了层更惨白的色泽,而眼神里竟还跳动着狂喜的火苗,一举一动都带着压抑过后的歇斯底里,这副神态真是错乱的令人毛骨悚然。他照旧躲在圣母院那黑暗的角落里聚精会神地看着广场上发生的惨剧,面对卡西莫多的质问,他得意地将罪行全盘托出,这时他心中已没有爱,也没有上帝,而且,他已经疯掉了。剧中惨烈刺耳的几声狂笑,虽然比不上那个于电光火石间向卡西莫多说明全部真相的“恶魔般笑容”,但足可让人相信弗娄罗已在劫难逃。甚至,在此之前,卡西莫多对弗娄罗亲口承认的罪行还是将信将疑的,而这几声狂笑,就是一个邪恶的证据,卡西莫多的世界,也就在这一刻,被双重的打击所摧毁了。弗娄罗坠落城墙的过程极有创意地被分解成延长了的过程,那道黑影一格一格的坠落,配合上灯光与音响,对我来说就是一重一重的打击,直到他挣扎着死在圣母院的大门外,情不自禁地竟会为他的解脱而感到安慰,就好象Jekyll & Hyde里Emma颤抖地说, “Go to sleep…my tormented love…”. 艾丝米拉达并不是卡西莫多在这世上的唯一目标,他在弗娄罗的尸体旁边停住脚步,动作迟缓地看了一眼,似乎在很费劲地接受这个事实,此刻这座舞台就像遭到雷劈一般纹丝不动,无声中的全部内容便是卡西莫多心底的痛不欲生,“天啊,这就是我所爱过的一切!” 但这样昏昏沉沉几乎连呼吸都没有的呆滞只是瞬息间的事,当卡西莫多慢慢地转过身子,步履蹒跚地走向白袍下那再无生气的艾丝米拉达时,他那种令人生畏的狂暴的感情就像突然复活一样:他势若疯虎地挣脱士兵们的阻挡,并从胸腔中迸出撕裂般的狂吼:“把她给我,把她还给我,把她留给我,她是我的”,突然间,咆哮又变成了令人心酸的呜咽,“我的艾丝米拉达,你不要走,留下陪我”,卡西莫多惊天动地的痛苦与凄凉的哀伤被丝毫不漏地浓缩在了这短短43秒钟的唱段当中。 《舞吧,艾丝米拉达吾爱》是卡西莫多的殉情之歌,我很难具体形容出它的独特,前一首《把她交给我》将具体的悲惨描述得犹如切肤之痛,但《舞吧,艾丝米拉达吾爱》的“为你而死,虽死犹生”有一种超越时空、与全人类情感共通、“融入宇宙之光”的“大哀”,它所展现的气度,令由它所唤起的“伤感”也有了不同的意义。旋律一遍遍的重复中,艾丝米拉达与卡西莫多的化身拥抱着,像天使一般穿梭于天上人间,作为精神之爱升华的象征,这一场景蕴涵着巨大的情感力量,令人动容。但即便如此,眼光还是很难从Garou的身上移开,也许是两个多小时里驼背弯腰挤眉弄眼的重负也快到达忍受的极限了,我感觉Garou在投入中带上了一点个人的发泄,就像剧中的卡西莫多一样,他把余下的能量全部献给了这首最后的殉情之歌。卡西莫多紧紧抱着艾丝米拉达的尸体前后轻轻摇晃身体,看到这时我非常非常的感动,曾经的经历让我极其理解这种类似动作的意义:既怕惊醒她,又很想很想把自己的生命力注入她的体内……在《舞吧,艾丝米拉达吾爱》接近尾声时,有一个极富迷惑性的停顿,而当人们还没意识到这一切并非尘埃落定曲终人散时,乐声大作中Garou的爆发,其冲击强大到几乎能吞噬听者的意志。到了真正的结尾,DV**本中的演绎最为震撼,一首惊心动魄的爱曲耗尽了他所有的生气,卡西莫多的“突然死亡”令悲剧性突如其来地达到颠峰,而文学史上最浪漫的一幕:两具缠绕的骸骨一被分开立即化为粉尘无迹可寻,它与巴黎国会大厅中决绝的一锤定音精神相通血肉相连……1482年的传奇,生命陨落但爱意长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