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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乐剧《巴黎圣母院》以《求存》的演奏版作为序曲开篇,如果我是此刻的现场观众,时机未到,自然也体会不到序曲当中“为爱而生,为爱而死”的涵义,只不过乐曲仿佛同进入眼帘的舞台一样,被幽蓝的光泽笼罩着,沉静却引人遐思,她不动声色地为之后的惊心动魄开辟出了空间。DVD 版本中,这是七位主演的第一次亮相,印象各不相同:Helene Segara缓缓睁开双眼,带着一丝幽怨;Daniel Lavoie衿贵地扬起头颅;Bruno Pelletier戏谑地一挑眉毛,五官骤然间虚幻;Garou的血泪控诉;Patrick Fiori神情迷茫;Luck Mervil语重心长地告诫着;还有Julie Zenatti娇嫩的就像一朵小花。

  简洁的一记吉他拨弦引出了诗人气定神闲的叙述:“这个故事发生于美丽的巴黎,时值一四八二年……”,在意想与诗韵当中,民谣渐渐融入辽阔的时代背景中,Bruno Pelletier坚定的歌声拨开时空的迷雾,席卷旁观者的意志进入到遥远神秘的大教堂时代。“大教堂撑起这信仰的时代”,艺术家以最滂沱的旋律最强悍的声音模拟出圣母院拔地而起在历史长河中所占据的短暂却辉煌的一幕,Gargoyles终于落成在石柱上,而同时舞台又仿佛成为一座墓园,人类凭着信念与劳力建成了圣母院,可人性却无可招架地被压制在这样的神圣崇高之下。宗教热情与疯狂的崇拜超越了人自身的体验,被寄托在大教堂的巍峨坚固之上以求不朽,圣母院高耸入云的尖塔是人类企图攀及星星高度的梦想,彩色玫瑰窗用来为上帝与信徒间的震慑与臣服烘托氛围,那些巨大的石块就像是宗教信条,至高无上,不可动摇。 “信仰的时代已成云烟”,很难听出在葛林果的吟唱中对这一神圣崇拜年代的结束抱着怎样的确切态度,他的思想并不是那一时代的人所能具有的,或者把他看作是四百年后的雨果,自然要歌颂充满生机的文艺复兴的到来,但大教堂时代在精神性上的纯粹忠贞却是其他任何一个时代都无法比拟的,这也是一个最能激发崇高感与永恒感的年代,只要大教堂不倒,信仰就不会泯灭。可即便如此,巴比伦塔最终仍然难逃倾倒的命运,宝贵的人性在苏醒的同时也将“亘古”捣毁,那还有什么能不脆弱?葛林果将这样的怀疑直指向西元两千年,或许体现了启示录中记载的末世故事在西方人心中激起的恐惧。Bruno Pelletier不愧被称作为” The Voice of Quebec”,他霸气的声线更贴合远远超越爱曲情歌的宏观主题。其实《大教堂时代》这首歌的难度并不如一刹那印象中那么高不可攀,可似乎只有Bruno Pelletier一人才能驯服她,当然还要带上迷离的眼神以及渊停的气度。他的诠释在哪一刻最能震撼我呢?恐怕是升调后的“大教堂撑起这信仰的时代,世界进入一个新的纪元”时,葛林果伸手触摸石柱,他就像是四百年后徘徊在圣母院中的雨果,在古迹中寻找着文明的感动。“世界临近末日,预言了西元两千年的今日”,Bruno Pelletier侧面的凝重神态真是令我刻骨铭心。

  那些或许永远失去现场机会的NDP迷能在DVD 版本中找到另一种补偿,精准的镜头拓展了观众的视角,在对舞台的整体把握与对细节的捕捉这两者间达到了恰当的平衡,这是幸运的现场观众当时所不能体验的。但DVD 版本始终坚持着镜头的忠实,在主体部分绝不作特技处理,而在每一段落的开头或结尾处以诗意的慢放引出或以浓缩性的定格镜头加重冲击,这样就像是为每一段落镶上了各有特色的边框。遗憾的是我们因此错过了段落与段落之间过渡的自然体验,常常是感情尚徘徊在前一场景的缭绕中,但耳畔却响起了下一幕的动人,反之亦然,是耶,非耶,这种仿佛身处雾中的感受……正当葛林果的吟咏将时间带回到黑暗的中古时期,在《非法移民》的愤懑爆发之前,有一记极重的节奏,随之而来的是身披长袍犹如一道黑影的弗娄罗准确地踏在这记节奏上步下了一级台阶,我个人把这一瞬间看作是DVD 版本精彩剪辑中的最经典,中世纪的昏沉与神权的阴影,予人的震慑尽在其中。从《非法移民》这一唱段可以看见音乐剧《巴黎圣母院》除了审美以外,体现在现实意义之上的另一种流行性。剧中以克娄潘为首的吉普赛人被彻头彻脑的现代化了,原著中滋生在圣迹区,混混噩噩的乌合之众第一次有了阶级意识,Luc Plamondon赋予了他们愤世嫉俗的气质以及打破旧秩序的使命。他们从一出场口口声声的“庇护,庇护”到之后的《判决》、《解放》、《袭击圣母院》被衔接成一条关于生存与反抗的线索,而不仅仅是原著中为了解救艾丝米拉达的匹夫之勇甚至是为了两座黄金塑像的浑水摸鱼。《非法移民》结尾处克娄潘的振臂疾呼以及非法移民们疾步冲向圣母院要求庇护的场景像极了现代街头上愤怒的暴动者与镇压者之间的对抗。
而此时的怒潮全被笼罩在那堵石墙及弗娄罗的俯瞰眼光下,圣母院广场上肆意发泄愤懑的非法移民们在弗娄罗令人窒息的权威性面前,真的就好象蝼蚁一般。奇怪的是,似乎与冰冷的石墙融为一体,屹立不摇抵御风浪的弗娄罗,他的面无表情下却有几分怜悯的神色……可能是我的多心。弗娄罗命令腓比斯驱散人群,有人会问:“圣母院副主教何时有了总督或者国王的权力?”音乐剧三下五除二地就引出了七名主角当中的五位,人物之间的联系变得很单纯,这样简化情节大大加快了节奏,将观众的注意力从枝节脉络转向到人物的内心世界。“以上帝之名,这群野蛮人将被赶尽杀绝”,Patrick Fiori一开口,原著中花花公子腓比斯的怯懦顿时被一扫而空。这一幕的杀气腾腾到下一幕的优美,中间由腓比斯梦呓一般的轻声细语过渡:“你来自何方,美丽的异国姑娘,你是天上抑或人间的精灵?美丽的天堂鸟啊,你为何来到这里?”这串音符流畅空灵,堪称是音乐剧《巴黎圣母院》旋律汪洋中的一颗遗珠,而Patrick Fiori演绎出了惊艳时分腓比斯竟不知身在何处的迷惘,当他微微一侧头时,流露出一些偏执的神情,这个腓比斯可一定不简单。像绿宝石一般光彩照人的艾丝米拉达面对腓比斯的询问,缓缓诉说起了自己的身世。《波希米亚女郎》可以被分解为三部曲:第一部曲的主题是“流浪”,旋律与歌词带着迷惘,仿佛流浪的命运一般无所归依;第二部曲的主题是“自由”,节奏欢快,此时的艾丝米拉达开始款摆腰肢,Helene Segara的动作也与她的歌喉同样的柔情,“自由”主题只是一段插曲,很快在“流浪”主题的重复后进入到最精彩的高潮-“思乡”主题,歌曲化作为奔淌不息的安达鲁西亚河,“一条安达鲁西亚的河流,在我血液中流淌,在我血脉中奔腾”,Helene Segara握住手腕,突然间一缕无奈掠过歌声。舞者姿态婀娜舒展有如仙子,山野女子艾丝米拉达,她的柔情究竟来自何方,或许你在群舞的曼妙中就能找到答案。艾丝米拉达面对腓比斯咄咄逼人的示好,显得矜持且冷淡,不像原著中那样一头扎进爱情陷阱,在与腓比斯的彼此吸引中,反而是艾丝米拉达占据了主导,而且她在腓比斯面前也并不感觉自卑,在“思乡”主题中,可以发现艾丝米拉达深深着迷于自己的波希米亚血统。雨果笔下的艾丝米拉达是一个简单符号,她的盲目任性及单纯中有许多现代人无法理解的地方,我很难对她投入感情,但我真的怜惜音乐剧《巴黎圣母院》中Helene Segara版本的艾丝米拉达,这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好女子,因此她的不幸也更让人揪心。
接下来舞台被分成了两个区域,这边是克娄潘谆谆告诫艾丝米拉达要懂得保护自己,那边则是腓比斯与未婚妻百合卿卿我我。《艾丝米拉达,你知道》是一段我说不出来感觉的旋律,她的诡谲预示着将要发生的悲剧,可以与以后的《宿命》、《审判》归并到同一类。克娄潘没头没脑地唱了一句“纵然有一丝妒意”,难道是影射他和艾丝米拉达妈**暧昧,并以此澄清他和艾丝米拉达之间的关系,从而将1482年的爱欲纠葛锁定在艾丝米拉达、弗娄罗、腓比斯及卡西莫多这四角之间?不得而知……腓比斯与百合间的亲昵举动使艾丝米拉达心不在焉,克娄潘的苦心大半都落了空,忧心忡忡的《艾丝米拉达,你知道》戛然而止,舞台上响起的全是柔情蜜意-《钻石般的美眸》,倒不禁让人松了口气。我在DVD 版本里并没有看到网上剧情介绍里提到的“克娄潘狠狠瞪了腓比斯一眼”,反倒是克娄潘使劲拖走了欲去还留的艾丝米拉达,而分心的腓比斯定了定神后才接上了百合的甜言蜜语,这一细节颇有生活化的情趣。《钻石般的美眸》,音乐剧《巴黎圣母院》中绝无仅有的甜蜜主题,古往今来,这些爱的言词,这些欲望的话语,这些酒一般浓的爱曲情歌,总能让人神魂颠倒。腓比斯与百合手牵着手儿,眼神当中流露爱慕无限,谁会自以为是地去揣测这对金童玉女的情话绵绵中有多少是掏心挖肺,还有多少是半真半假?我想不管是谁目睹这一幕,总会忍不住祝福他们的吧,虽然知道腓比斯将来会多么的绝情,而百合的狠毒也将令人不寒而栗,但此时此刻实在太美好了,任谁都无法抗拒心中被这甜蜜一幕所激起的刹那柔情。

  1482年1月6日,一个从远古以来既是庆祝主显节又是庆祝愚人节的日子,一个以粗俗光彩划破沉闷压抑氛围的日子,透过时代以及表现手法这个万花筒的反射或折射,以其本身几倍的放肆被夸张地重演在1998年的巴黎国会大厅。舞台上狂欢的人群更像是迷乱于某种巫术仪式中,也只有这样的癫狂才能使台下观众根据自身的现代体验想象到500多年前巴黎全体民众的情绪激动。刚向腓比斯与百合抛洒了祝福花瓣的葛林果一转身,便换上了一层古怪的笑容,然后他满不在乎甩着双手时放浪形骸的腔调,还有粗野的唱法使我必须同意Jeanne对音乐剧中这一角色的分析,此时主持愚人庆典的已不是那位从容又凌厉的诗人,而是游手好闲的捣蛋鬼-若望。有好几次Bruno Pelletier的歌声都自动地淹没在和声背景之下,因为必须要强调整整一个群体的快乐,另外他到位的几个舞蹈动作更加融入到了背景的喧嚣放肆当中。在《愚人庆典》的群舞中,利用电镀栏杆这一道具,有不起眼但可谓惊险的细节编排,这高难度的一幕不知经过了多少次的排练才能被配合到如此准确。卡西莫多红色的身影闪过石墙上的窗洞,他像一个小孩子似的躲在角落里,好奇地张望着圣母院外的喧闹。Garou用纯真的笑容将卡西莫多那被封锁在残废躯壳中的灵魂解放出来,《愚人教皇》充满童趣的前奏更是加深了“天真的卡西莫多”这一印象。卡西莫多以其无以伦比的丑怪被群众奉为“愚人教皇”,他头戴王冠,登上代表王座的秋千,在讽刺的喝彩和嘲弄的恭敬前,以一曲《愚人教皇》表达他稍纵即逝的骄傲以及对艾丝米拉达朦胧的憧憬。Garou一开口,颇见创意的卡西莫多彩绘版造型相形之下便失了颜色:比砂纸更粗糙的质感,火一般炽热的情感,还有原始的强大的冲击性,这个奇异的嗓音不需其他提示,就是活生生的卡西莫多。卡西莫多坐在秋千上忘形地荡着双腿,享受在从未体验过的自尊自爱所带来的快乐中,忽然他的如痴如醉被一阵恶狠狠的器乐击溃,巴黎圣母院副主教-弗娄罗终于实实在在、气势汹汹地登场了。卡西莫多的惊惶使舞台氛围顿时一暗,被笼罩在了莫名的威慑之下。《女巫》以凶狠的恫吓开篇,接着进入到阴谋的耳语(这时镜头也扫到了Bruno Pelletier蹑手蹑脚地溜下台阶,为《巴黎城门》的表演落位),最后曲调在耶酥基督和圣母玛利亚的神圣名义下,与弗娄罗一同姿态高傲起来,而卡西莫多的遵从又使最高傲的变成了最谦卑的。一首《孤儿》让我觉得为了要孕育出这样强烈到骇人的报恩思想,卡西莫多的畸形、残缺、旺盛的精力以及非人的磨难都是必须的,而这种报恩思想又必须比这个看起来很凶狠的躯壳更加狂暴才能够突破它的禁锢。雨果这样写道:“这是一种我们无法比拟的发展到了顶点的报恩思想,这种情况在常人中间找不出例子,我们可以这么说,卡西莫多对副主教的爱,比一切犬马对它们主人的爱更为深厚。”卡西莫多的感情就像一棵被强扭的树苗,他朝完全背着阳光及雨露的方向长去,因此常人所有的,温和而琐碎的感情,与他是无缘的,而这棵树苗从他自小受到的鄙弃和厌恶中汲取到了难以想象的养分,从此疯狂地生长起来,直至长成一个扭曲的庞然大物,在这样一种生物身上萌生出蛮横狂热的报恩思想,自然也是不足为奇的。而舞台上更令人震撼的是卡西莫多呼天抢地的感恩竟没有在弗娄罗心中激起半点波澜,甚至在Garou唱至高潮处双膝砰的跪地时,扮演弗娄罗的Daniel Lavoie也只是衿贵地别转了头颅,卡西莫多炽热的视线,他连正眼也不瞧一下。

  巴黎的夜色下,影影绰绰瞧见一些怪异的人形像爬虫一样挣扎翻腾着,葛林果的歌声半真半假,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掀起了诡异夜幕的一角。腐化的气味在《巴黎城门》中逐渐强烈,这层暧昧的迷雾,包庇着罪恶与欲望,哄骗着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不知不觉陷入她的怀抱。看,这个脚步踉跄的女子,她正在堕落,如果有一阵风吹散鬼魅般的夜雾,我一定能听到她放荡刺耳的笑声。葛林果暧昧但得意地泄露着黑暗中的丝丝秘密,一记不怀好意的低沉笑声过后,弗娄罗的阴谋与腓比斯的诱拐正将上演。
无意中撞破弗娄罗阴谋的腓比斯立即向艾丝米拉达撒开了引诱的情网-《诱拐》,他就像一头发情的孔雀般炫耀着自己的优越。可怜的艾丝米拉达,她的矜持在腓比斯咄咄逼人的挑逗下层层溃散,“爱之谷”的约会令她心神荡漾,这场爱情角力,腓比斯终于获胜!
突然间,舞台上的贫民窟变作另一世界,瘸子扔掉拐杖,瞎子睁开双眼,奇迹骤然发生。被巴黎人视作耻辱的这颗毒瘤、这条臭水沟在夜色中破茧而出,种族和地区的隔阂在这里被一并抹去,破衣当旗,血酒一色,奇迹之殿的气势令人叹服,一根巨大的工字钢载着乞丐王克娄潘从天而降,这位领袖骄傲地俯瞰着他脚下的精力弥漫,第一幕的气氛至此沸腾。游荡的葛林果误入吉普赛人的领地,被克娄潘送上绞架,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善良的艾丝米拉达许下婚约,葛林果因此逃过一劫。《奇迹之殿》当属音乐剧《巴黎圣母院》中的最壮观,灯光、布景、音响、群舞、演唱,舞台元素被全体调动至最激昂的方式,舞台亮如白昼,鼓声隆隆犹如惊雷滚过,克娄潘狂放的笑声煽动着昏暗巴黎重重帷幕下这一团不安分的野火愈烧愈旺,而最精彩的当数张扬的群舞表演,芭蕾、街舞、嘻哈、体操、迪斯科、现代舞,数不清有多少种肢体表现方式被交织在了一起,就像书中所描述的一个忙忙碌碌的蜂窝,整个场面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腓比斯的意义》在第一幕当中有如家族中最小的孩子,娇小玲珑而又异常得宠。首先是因为这短短一分钟的旋律清凉彻骨,紧接在《奇迹之殿》以后发生,就像几滴露水奇迹般地便扑灭了熊熊的野火,我想对于绝处逢生的葛林果而言,也会有同样恍若隔世的感受吧!还有两位演员生动的个人表演更是为这一段落增色不少:Helene Segara嘲讽一句“原来是巴黎的街头王子”后忍不住低头一笑,妩媚到了极点,而当她说出“腓比斯”就是心上人的名字时,眼光中闪烁的自豪与满足令身旁的葛林果不禁醋海翻波,这可是他的新婚之夜啊……此刻一点都不在乎收敛感情的艾丝米拉达倒是与她轻佻的挂名丈夫相映成趣;有多少女生是在《腓比斯的意义》中开始向Bruno Pelletier的魅力缴械的呢:)刚开始这飞来的艳福冲昏了诗人的头脑,当艾丝米拉达询问他的名字时,他一骨碌从新床上爬起身,凑上前去自诩为“巴黎的街头王子”,然后兴奋地握住艾丝米拉达的手发表他可以抛弃诗人的矜持自愿与艾丝米拉达结合的爱情宣言,不过他的缪斯对他作出的“牺牲”置若罔闻,反而对“腓比斯”这三个字更感兴趣,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的葛林果不耐烦地一挥手“老天啊,这个世上有谁配用这个名字”(法语的发音有多美妙,听一下字字珠玑的这句就明白了),他可没想到打击会接踵而至,艾丝米拉达得意地回答道“是我的心上人”,这下葛林果膨胀的自我意识被彻底击垮了,他一沉吟,抓住了卖弄学识的最后机会“记得我所学的拉丁文里”……葛林果可以从《大教堂时代》惊心动魄的凝重沦落成《腓比斯的意义》这样可笑又可爱的穷酸,真是一个变幻莫测的角色……毕竟葛林果也会自觉无趣,便倒头沉沉睡去。可这边玩味着“腓比斯的意义”的艾丝米拉达却怎能入睡,而在这个夜晚,辗转难眠的还有一位同样为着腓比斯意乱情迷的十四岁少女-百合。于是她们各自吐露心声,“君似骄阳”,舞台上源源不绝的爱意在这对情敌间营造出一种“天涯共此时”的氛围。比较Helene Segara和Julie Zenatti在《君似骄阳》中的表现,可谓各有千秋:Julie Zenatti声线清晰,到了假声部分更难得能凸显出质感来,她有天赋但太年轻,所以在《巴黎圣母院》中的表现可以用“渐入佳境”来形容,《钻石般的美眸》有些露怯并唱走了音,但这首《君似骄阳》中的发挥却令人激赏,等到第二幕唱做俱佳的《坐骑》则确立了Julie Zenatti版百合独一无二无可取代的地位;而我喜爱的Helene Segara啊,论声线的力度,她拼不过Julie Zenatti,所以到了合唱部分尤其显得涣散,但就像丝绒上令人意外却倍觉柔软的触感,也正是这些游离在主干之外的音色提醒着人们她的温存娇柔,而此时艾丝米拉达遮不住的喜悦则与百合的沉迷相映生辉。如果说这两名女子的爱曲是一场恍惚的美梦,那接下来腓比斯的煎熬就成了深夜的焦灼梦魇。DVD 版本中,早在《君似骄阳》的尾声,就有腓比斯迷茫神情的特写占据了大半个画面,左边是艾丝米拉达,右边是百合,直观地构成了一个三角关系。我个人认为《心痛欲裂》爆发出了全剧最大的冲击力,不仅是面对感官的锋芒毕露,更在于心理意义上的震慑。音乐剧《巴黎圣母院》是怎样将人物的强烈感情具像化,并拓展人物内心世界在同一舞台表现空间范围内的内在与外延,《心痛欲裂》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五名赤裸上身的男舞者,他们狂乱的肢体动作象征着腓比斯内心剧烈的冲突,而且这五名舞者的表演并不是同步呈现的,黑暗的舞台上,有一道灯光不停地在这五名舞者之间快速切换,这些舞者给观众所留下的印象也仅仅只能做到是瞬间一个剪影而已,因此舞者被抽象被非人化,他们直接化身为腓比斯紊乱的心情,而同时腓比斯的情绪则被具像化了,灯光在黑暗中倏忽闪灭,人影犹如鬼魅,更能渲染出犹如噩梦一般的舞台氛围。而这首阳刚气息逼人、高音盘旋而上、节奏强悍的《心痛欲裂》,它本身的冲击力也不会亚于舞台效果的犀利,它的极高难度令演绎者Patrick Fiori最终近乎虚脱。最后,《心痛欲裂》在一名舞者的飞身跃起时定格,可这并不代表它有了一个轻盈的结尾,反倒是更加形容不出的郁结。

  《宿命》,发聋振聩,它将台上台下从腓比斯的昏惶中猛然惊醒。这嵌在第一幕正当中的唱段,做到了与原著序言的神似,当葛林果示威性挑起眉毛的瞬间,我感觉到有一种难以解释却令人畏惧的力量就像一堵漆黑的石墙般迎面压下,至此,《巴黎圣母院》“所蕴藏的宿命和悲惨的意义”,开始现出了端倪。《宿命》的旋律同尖顶钟楼阴暗角落中的手刻字“ANARKH”一样,是“难以描状”的,那厚重的迷团就如黑压压的乌云,令任何想要破解它的好奇首先便感到了窒息,接着就是面对宿命必然的无力。同时,弗娄罗的喝问与葛林果的反击,铿锵如金石互击,我的神经就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中一直紧绷着。《宿命》虽然短暂,却张力惊人,它不仅在音乐剧《巴黎圣母院》上划下了一道惊心动魄的刻痕,而且意味着完成了一次转折,从此悲大于喜,主人公接二连三被宿命的黑洞吞噬。

  《诱拐》中失风被捕的卡西莫多心甘情愿地为他的养父实践忠诚、扛起了苦难,而当葛林果远远望见士兵们将卡西莫多绑在了格雷沃广场的轮盘上时,弗娄罗却低下了头慌张地诈言不知其罪行,多么无情的圣母院副主教……请耐心等待下一首《美人》,来看清这张虚伪面孔下痛苦抽搐的灵魂……“给水喝!给水喝!”卡西莫多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低沉无力地撕吼着,Garou的声音火烧火燎般在干渴中挣扎,他绝望地扭动着身躯,我似乎听见那些无情的锁链正锒锒作响。音乐剧将行刑手的冷酷和巴黎市民的狠心都略去了,因此在卡西莫多的身上看不到愤怒,而只有筋疲力尽的无奈。“给水喝!给水喝!”终于有一位姑娘走上前去,温柔地将水杯举到那可怜人干裂的嘴边。艾丝米拉达以德报怨的举动彻底打动了这颗岩石般迟钝麻痹的心,他不禁跪到在她的脚边,唱出了一曲《美人》,唱出了与原著中“一滴眼泪换一滴水”同样的感动:“这时,人们看见他那一直干燥如焚的独眼里,滚出了一大颗眼泪,沿着那长时间被失望弄皱了的难看的脸颊慢慢流下来。这也许是那不幸的人生平第一次流出的眼泪。”

  我把《美人》看作是一幅画,工整布局营造出的均衡美感足以比拟古典美术作品所能带给人的愉悦。Garou, Daniel Lavoie和Patrick Fiori,三大男声势均力敌,分足鼎立,支撑起稳定的人声结构,在这个精致的结构当中,每个角色都呈现出了优雅的一面,甚至卡西莫多的粗嘎之下也有一丝浪漫,而腓比斯的华丽虽则轻浮,却不至于涣散。三道声线恰似三道浓重的色彩,卡西莫多是炽热的红,弗娄罗是阴郁的黑,腓比斯则是金光灿灿,交织形成无比饱满的质感,音乐的联想空间本来是无形的,但随着《美人》的渐入佳境,我的脑海中铺展开一幅斑斓的油画,人声与旋律被物化为色泽与线条,《美人》以其本身的美伦美奂证实了艾丝米拉达传奇般的美。三位主人公的最后一句都是毫无保留的供词:魔王啊,我只求一回,让我的手穿过她的长发……圣母啊,我只求这一次,让我亲手推开她花园的门扉……百合啊,我不是个忠实的男人,我要亲手采撷艾丝米拉达的爱之花……歌声中这三种爱慕逐渐变质,从跪倒在地的卡西莫多到挺拔站立的腓比斯,由最卑微的变成最轻狂的。而感动在这三种爱慕中,可曾想到弃儿、教士以及军官的告白是发生在喧闹的圣母院广场?《美人》优美的前奏有一种变换时空的魔力,《渴求甘霖》可以想象到的尘嚣荡然无存,人群此刻从万丈红尘中抽身而出,他们与台下的观众一起,旁观着这三个男人在美人面前蜕下皮囊。无论从何种角度,《美人》都是剧中一颗最为完美圆润的珍珠。群众看似凌乱实际错落有致的走位显然经过精心的设计,随着歌曲的进行,舞台的重心从卡西莫多经过弗娄罗过渡至腓比斯,复杂、微妙而沉稳,最后在三位主人公的齐声合唱中,由群众表演缔造出的流动生机渐渐退淡至卡西莫多、弗娄罗与腓比斯的强烈情感背后。走位基本上在过门音乐中完成,当歌声一起,除了主角,其他人物立即静止,视觉上轻盈的流畅感顿时凝固,从而被雕塑般更有力度的静态美取代,在这由动至静的瞬间,我体会到一种含蓄的冲击;但也有一处令人印象深刻的例外,当弗娄罗突然单膝下跪,仿佛一道电流,又仿佛平地响起惊雷,所有的旁观者都是一记震颤,似乎是集体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以我居处为家》是多么的温顺,多么的用情,每一次都把我感动到无以复加。从梦幻般的前奏一开始,就是泪光掩映下的一抹微笑,越美丽,也就越令人心酸。依然是这堵沉默的石墙,但艾丝米拉达与卡西莫多的心灵交流却像是发生在另一个远离冰冷现实的未知空间中,因为逃避,所以温暖,这个悲剧的年代!卡西莫多的情意是如此深厚,浓的仿佛用手便能直接把握,肃穆的圣母院似乎也被这样的情深意长所感动了,所以每一道石缝都源源向外流淌着卡西莫多不绝的爱意。《以我居处为家》中还有另一种感人至深的情,那就是卡西莫多与圣母院之间的相濡以沫。相信所有读过原著的人们都曾为“圣母院中的敲钟人”中的描写而唏嘘过,“他把自己镶嵌在教堂里,使自己变成了教堂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的向外凸出的角(假如我们可以这样来形容),嵌进了那座教堂的往里凹陷的角里……教堂是他的住所,他的窝,是装他的封套,在他和那座古老的教堂之间,有一种十分深刻的天然的同情,有那么多的互相吸引的共同性,那么多的实质上的类似,使他就像乌龟依附龟壳一般依附着教堂,那座凹凸不平的教堂成了他的甲壳”,而当音乐剧舞台上的Gargoyles石柱开始缓缓移动起来时,就好象圣母院真的因为卡西莫多的爱而有了生命,整座舞台上流动着某种特别的生气,尽管这氛围是那样不真实,但确实有一种憧憬萌生并带来了有些凄凉的欣慰。以我居处为家,卡西莫多毫无保留地将他的全部世界向艾丝米拉达敞开,只期待艾丝米拉达能够在这样安静并不计回报的爱的庇护下感到安全。而此时由于迷惘而愈加显得楚楚动人的艾丝米拉达,她跟随着卡西莫多蹒跚的脚步徜徉在他的国度中,或者说,是徜徉在他与世隔离的灵魂深处,移动石柱使得这粗笨躯体内的暗角死巷看上去更是仿佛永无尽头。“檐上怪兽同样是我的朋友,它们排遣我日间的无聊”,Garou歌声未落,Helene Segara紧接其后轻轻的一句,让人直觉某种精神上的联系已经在艾丝米拉达与卡西莫多之间发生了。在这一方面,音乐剧比起原著要来得更加深情,当舞台上的艾丝米拉达情不自禁感激地握住卡西莫多的双手,后者轻轻抽出双手的同时便已决定为她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了吧。而这一除了心灵之声以外万籁俱寂的时刻又是多么的幼小和无助,转眼就会被欲望所击碎。卡西莫多,这个封锁在畸形躯体中的憔悴灵魂,他的家,他的小巢,他的城市,他的生活,他的空气、屋顶和床,他的歌,他的哭泣,他的理性,他的疯狂,他的热情,他的国度,他的故乡,他的牢狱,他有限的一切,全部化作了一团有着教堂轮廓的爱,用来呵护一位易受伤害的吉普赛姑娘。“以你居处为家”,艾丝米拉达喃喃的重复着卡西莫多的承诺,她忧郁的神情渲染着音乐剧《巴黎圣母院》中这一最感人唱段最后一刹那的悲喜交加。

  当卡西莫多遁入黑暗,这座建筑“慈母”般的温情便渐渐褪去了,蓝绿色灯光使整座舞台光影幻化、神圣莫测,在这种气氛的感染下,艾丝米拉达不禁跪倒,祈求圣母眷顾异教徒。在这首《异教徒的圣母颂》之中,艾丝米拉达是为整个被排挤的族群而祈祷,朴素宁静的旋律,与天使般纯净的童声合音,使这一刻被宗教时代的平和与神圣所浸润。祈祷中的艾丝米拉达不时张开双臂,这样预示着受难信号的动作不禁会让人把她与那位“天上的母亲”联想到一起,悲天悯人的情怀赋予了她一种神性的光辉,可以说,这样的艾丝米拉达已远远超越了原著中的形象。同时,《异教徒的圣母颂》又暗涌着强烈的情感,它是一首信念深刻的圣乐,是对于人生痛苦与哀怨的迷惘,是祈求美好与希望的虔诚,所谓“异教徒的圣母颂”,便无法屏弃人世的激情,因此曲终时的艾丝米拉达几乎已不能自持。此时,有圣洁的烛光来烘托肃穆神秘的气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可就在这排烛光之后,有一双如火如荼的眼睛,像鹰隼一般死死盯住跪倒在地的艾丝米拉达,然后又惶然垂下眼帘,仿佛正因为良心的谴责而羞愧难当。“我的生命正摆荡向另一个未知的世界,我看到人们在退缩,当我走在街道上,我有如全身赤裸,全身赤裸”,这首《生命摆荡》是接下来《致命狂恋》一个非常恰当的摆荡在矛盾中的引子,旋律与歌词均生动地描绘出洪水决堤的前兆,弗娄罗在此刻表现出了有节制的自省,但随着配乐越来越强烈,他终于支撑不住,单手扶住了一根石柱,高高在上的副主教,智慧与理性的代言人,终于在情欲之海中崩溃了。我认为《致命狂恋》是音乐剧《巴黎圣母院》中弗娄罗最精彩的一出内心戏,不光是旋律或演唱汹涌澎湃、高潮迭起,而且在舞台效果、服装、肢体动作、表情各方面都做足了戏:《致命狂恋》的灯光运用在《异教徒的圣母颂》那瑰丽奇幻的蓝绿色调基础上增强白光,竟而一扫“神圣”,达到了一种“惨烈”的效果,弗娄罗的欲望就在这样无情灯光的追逐下无所遁形;三根石柱整齐排列,随着弗娄罗的脚步一同渐渐逼近熟睡中的艾丝米拉达,当观众把注意力集中在弗娄罗身上时,会错觉他就是沿着一排无尽的石墙行走……当弗娄罗绝望地大声叫“你会毁了我,你会毁了我”时,三根石柱两两组合,无情地压迫着弗娄罗,似乎要将他挤为齑粉,此时这三根石柱冰冷狞恶,与《以我居处为家》中的浪漫及善解人意大相径庭;在《致命狂恋》中,弗娄罗第一次脱下了象征他副主教身份的长袍,这一刻是多么的悲哀啊,我怎么也想不到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衣黑裤的弗娄罗看上去竟然会是这么的可怜!艺术家作此安排的用意十分明显,与弗娄罗有些僵硬的躯体一同曝光的是他那矛盾纠结饱受折磨千疮百孔痛苦不堪的灵魂;Daniel Lavoie的表演足可打上满分,可以说在整出音乐剧里,《致命狂恋》就是他表演最激烈的段落了。他不停地走,狂乱地走,他看见艾丝米拉达那美丽的脚踝,他努力想抵御诱惑,但最终仍然躲在石柱后面偷望井边的美人,看了一眼后又陷入了深深的悔疚,他的手用力地抓住自己的身体,动作粗暴的就好象痉挛一样,他神经质地张大眼睛,惊惶的神色似乎要撑裂眼眶……疯了,弗娄罗简直就要疯了,他情不自禁地想用手触摸熟睡中的艾丝米拉达,几次徘徊,几次犹豫,此时此刻,必须要相信弗娄罗的禁欲信念曾经是多么的坚贞,以致今天的沉沦比起生死抉择来更加残酷。最后一声“你会毁了我”即使低沉,却沙哑的裂人心肺,其痛苦的程度丝毫不下于高声的嘶吼,就像是猛兽利爪下猎物最后一次抽搐,所有逃脱的希望都随着这次无功的挣扎而烟消云散,在弗娄罗的内心,胜败已分。他终于将自己的手盖在了艾丝米拉达的小手上,把灵魂的所有激狂托付给这双异乡人的眼睛。“要占有她”,弗娄罗就此被这个毒咒附体,以后种种丧心病狂的举动都因此而起,对照原著中那位行事交错矛盾不断摆荡的神甫,音乐剧中的弗娄罗陷落得好决绝!

  《阴影》是继《宿命》之后又一次精彩的对峙,仍然是针锋相对剑拔弩张。音乐剧里的腓比斯真是太强悍了,Patrick Fiori的歌声高而不尖,锋芒毕露英气勃勃,因此除了在抒情时风流倜傥,到了激昂时还带有一些豪侠气质。Patrick Fiori用他火焰般的嘹亮高音来演绎这段阴森的旋律,璀璨的光芒逼退猥琐,“你是谁?现身!走近点!报上名来!”,一声强似一声的犀利,装神弄鬼的弗娄罗会不会被这个自信的腓比斯问到心胆俱裂呢?当然不会,如果说Patrick Fiori的明亮多少冲淡了《阴影》的诡谲,那接下来Daniel Lavoie压抑到毫无光泽的嘶哑却将整座舞台都置于弗娄罗的恫吓之下,更不用说他张开双臂时投下的巨大黑影是多么的摄人。听到这个黑影认出他是“国王的军官”时,腓比斯确实是被震住了,但色胆包天的他并没有理睬弗娄罗关于上绞架的恐吓,反而瞬间便转入反攻,“你也是上帝的仆人啊,没错!”这句高音就像剑一般刺穿鬼影憧憧的氛围,然后周遭的鼓都被敲起,这是和圣母院多么不一样的花团锦簇啊!鼓声喃喃,混合着兴奋与颓废,敲醒心底的欲望。《爱之谷》中,最令我着迷的不是勾魂摄魄的旋律,也不是舞者们放开尺度的大胆表演,而是这无所不在摄人心魄的鼓点。这些鼓声微妙地铺垫在“爱之谷”的盛装之下,织就一张放纵的温床,它们暧昧地振动着人们的心房:“及时行乐,更待何时?”快步走进“爱之谷”的葛林果投入了这座销金窟的醉生梦死,他时不时地与妓女们调情,并与嫖客们争风吃醋。潇洒的葛林果从来就不是一位道学家,对待世间的堕落,他抱着一种纵容的态度,而且“鹅绒被下夜晚的花朵、白日的幸福”对他的诱惑也并不下于任何一位饮食男女,但他脸上那种若有若无玩世不恭的笑意似乎又指出他始终只是过客,“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无疑这更增添了他飘逸的魅力。而自以为一声喝问便逼退黑影的腓比斯一到“爱之谷”,立即现出了登徒子本色,他左右逢源如鱼得水,几乎要忘记艾丝米拉达才是今天“相思病”的解药。以《爱之谷》的煽情,在雄壮的《巴黎圣母院》之中,简直就可以被称作为“靡靡之音”,再加上那些写实的富有情色意味的肢体语言,催动着情欲,造就一幅云雨欢愉的春宫图,几对男女投射在幕布上、纠缠在一起的躯体便成为了这一唱段的经典象征。而当《爱之谷》作为背景音乐出现在DVD 版本的菜单时,意味就完全不同了:那些令人血脉贲张的韵律竟然化成了燃烧大教堂的熊熊火焰,什么叫做山雨欲来、乱世动荡,在序曲-演奏版《求存》的沉静恢弘之前,DVD 版本首先让我体会到了震撼。
“欢乐,给我欢乐,你这纯净的身体,予我无尽欢乐”,又是《求存》,《享乐》这一部分是全剧音乐中唯一带给我潦草感觉的段落,似乎有一种绷得紧紧的意志力到了这里便有些涣散,但毕竟还有Patrick Fiori出众的高音表现:“我生命的黑天使,我在最秘密的深夜里爱你”,听到这句不由会感叹:果然“君似骄阳”! 这一道耀眼的光芒彻底融化了艾丝米拉达的冷艳,她意乱情迷,丢下了防身的匕首,“占有我吧,如果这是我的命运”,在艾丝米拉达的乞爱面前,腓比斯忍不住得意一笑,他的踌躇满志,他的轻狂自信,全化作一句“艾丝米拉达”直冲云霄。正当腓比斯附下身去将要征服艾丝米拉达,那道黑影再度袭来,匕首寒光一闪,整座舞台电闪雷鸣,戏剧冲突就在这一瞬间爆发……“命运,我们前途的主宰;命运,阻挡了我们的道路;命运,决定了谁是乞丐谁是王子;命运,决定了谁是妓女谁是皇后;命运,我们的一生由你掌握!”在一连串气势逼人的感慨中,“宿命”又张开了他骇人的黑翼,洒脱如葛林果,面对“宿命”也不得不沉重。骑士与美女堕入爱河的身影背后留下了一个丑陋的敲钟人、一名不守清规的神甫、一位单思少女、一名忧心忡忡的家长,也许还会有几句廉价的祝福或者无效的诅咒,但“宿命”当道,非要以血色洗去故事的二流情节,小说里弗娄罗挣扎刻下的“宿命”带有悲剧意味,而音乐剧中仿佛先天生成的刻字“宿命”竟然成为了一个预言。葛林果的大声疾呼震撼到足以为音乐剧第一幕中的精彩划上休止,受伤的腓比斯、悲恸的艾丝米拉达,还有卡西莫多、弗娄罗、百合与克娄潘,此刻仿佛全都成了惊心动魄的雕刻,他们的生命力在更强大力量的压迫下被凝结,是“宿命”雕成了这组无法自主的群像,在“命运”一词的反复重唱中,大幕缓缓落下,是血一般的红。

  如果没有花絮的打断,在《命运》以后直接进入到《佛罗伦斯》的文明中,有一种升华的感觉禁不住就会攫住心灵。第二幕的开篇以“渊博”与第一幕《大教堂时代》的“恢弘”相对应,文艺复兴三百年的景象、具有文化象征意义的人类活动、众说纷纭的历史状况,齐齐铺展在葛林果与弗娄罗的一问一答一感一叹当中:
弗娄罗:跟我谈谈佛罗伦斯,还有文艺复兴,谈谈意大利宏伟的教堂,还有但丁笔下的地狱。
十四世纪末的佛罗伦斯,秩序和谐,商业繁荣,在上流社会追求生活享受和世俗化了的教宗赞助艺术创作这两股巨大力量的推动下,佛罗伦斯在文艺复兴的艺术领域里拔得头筹。当时的人们既保有对宗教的虔诚,又重视世俗生活的欢愉,精神与技艺取得了平衡,因此一座座被重新诠释“伟大”涵义的大教堂纷纷拔地而起:米兰大教堂、圣彼得大教堂、圣母百花大教堂、圣玛利亚大教堂……它们既宏伟又华丽,也就是在这样动人的空间内,留传给世人壁画的精彩绝伦、拱圈的优雅弧线以及柱式的多采多姿。在文学史上,以佛罗伦斯人但丁所著的《神曲》界定为文艺复兴的发初。《神曲》是长达一万四千余行的史诗,它分为地狱、炼狱、天堂三部,从中可以窥见文艺复兴的内涵核心-人文主义思想的曙光。

  葛林果:佛罗伦斯传说,地是圆的,在世界的另一头,还有其他的大陆。大船纷纷远行,寻找前往印度的航道。这里叙述的是15世纪至17世纪大航海时期的地理大发现事件,包括“地圆说”的盛行,哥伦布发现美洲新大陆,以及迪亚士受命若奥二世,开辟东方新航线等史实。这些成就挥去了中古时代理想中消极自卑无所作为的人类形象,肯定了“人”本身的能力,文艺复兴推崇一种既虔诚接受上帝存在,又不吝接受来自古代或现世无任何信仰派别的知识的人生态度,地理大发现既是科技进步的硕果,也是入世精神的胜利。而地理大发现的主角-哥伦布是意大利人,不可否认人文精神在他的壮举中所起的鼓舞作用,因此地理大发现又可以被视作为文艺复兴的副产品。

  弗娄罗:马丁路德将重写新约,一个分裂的世界正在破晓。文艺复兴时期的人们回顾历史,将之前的十个世纪贬为“黑暗时代”,意指宗教神秘主义一统天下的局面是多么的粗鄙与昏沉。宗教改革略迟于文艺复兴,是文艺复兴对于现世的重视,对数百年来一直被否定但却真实存在的人性的找寻,激起了人们对天主教会及神学的巨大怀疑和反感。教会的丑恶在许多文艺作品中被毫无保留地揭露,因而极大地支持了马丁路德所推行的宗教改革。马丁路德重写《新约》是宗教发展中一个里程碑事件,《圣经》取代教皇成为信仰的唯一依据,粉碎了教会借以敛财的“救赎论”,宗教信仰从此与个人奋斗事业成功联系到一起,信徒眼中的世界从无限无名变得可知且可能。宗教即是那一时代的哲学,新教的精神不再束缚自由思想,无疑,这是与神权统治下中世纪的一次大决裂。

  葛林果:某位古腾堡人士,被指派重绘世界地图。弗娄罗:纽伦堡的报纸写道,每分钟都有印刷物问世。
葛林果:印在纸上的有诗,还有传单和讲辞。
弗娄罗:革命的新思想,正横扫世界。
德国人古腾堡是西方的毕升,他发明的活字印刷术宣告了教会垄断知识愚民手段的破产。阅读书写的风气伴随着大大廉价的知识传播形式价将一群又一群人从蒙昧的泥沼中唤醒,文艺复兴的浪潮从发源地佛罗伦斯迅速向欧洲腹地蔓延渗透,是古腾堡的发明进一步强健了这一场激荡整个世界的思想革命的魄力。到了 15世纪中期,出版社就像雨后春笋一般涌现在欧洲大陆,尤其是德国文艺复兴的中心-纽伦堡,当时科学及艺术皆臻于极盛,纪录种种翻译、研究及注释的印刷物源源不绝,而就是在纽伦堡的一家出版社,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横空出世、扭转乾坤……

  葛林果:小总会战胜大,文学的地位也将取代建筑。雨果写道,有两种圣经,一种用石写,而另一种用纸写。石头砌成的交响乐,坚实、牢固,像大山一般镇守一方,骇退手持火把的破坏者或异教徒,而印在纸上的诗、传单或讲辞却像鸟儿凌空飞翔,在建成大教堂的人力面前显得好不渺小;建筑固然庞大,一场革命一次洪水却尽可夷平,徒留废墟供以悼念,但书籍,它失去了具体的形式,却因此而不朽,印刷术令鸟儿的数量激增,四处飞散的鸟儿逮也逮不住,或者这鸟儿成了凤凰,可以在火中重浴新生;建筑落成之初,被人疯狂地崇拜,灼热地赞美,它以雄健的方式启开一扇意念的大门,它所代表的思想在石头这一载体上被再度石化,成为顽固的教条,因此流传万世,轻灵地流动在书籍中的思想,不必昂贵地去被修建,也不必遵从建筑那最后慢慢僵化掉的规律,这座更加奇妙的“建筑”永远都不会竣工,它是各种语言的混合,汲取着社会的智液,全人类都不歇地在脚手架上忙碌着,聪明的人描绘着蓝图,即使最蠢笨的人也能垒砖和泥。石头文字的夕阳残照就是铅印文字的黎明曙光,当文学的地位取代建筑,社会将随之自由、进取、快乐并多变。

  弗娄罗:学校课本会战胜教堂训诫,圣经摧毁教堂,而人会杀死上帝。这些会摧毁那些。中古时代的教会统治强调末世审判与死后的世界,而人生在世却一直被压抑着、拘束着,从事物质上的欢乐被斥作堕落,因而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便是一种清晰的否定过往的人生观,性灵与精神不再是唯一的意义,在预备死后进天堂以外,人们发现到了人生更加甜蜜的意义。人们不再生活在教堂训诫所灌输的原罪阴影下,他们惊喜地认识到了自身能自我思考、自决行动、制造工艺品甚至辅导他人命运的能力,而这样的自信通过知识的启蒙从少数有天赋有学问或者有财富的先驱者身上发扬到了普罗大众。“圣经摧毁教堂”一句话便概括了宗教改革的后果,一本《圣经》撼倒了教会的权威,信仰更多地成了自我的完善,而不是无止的奉献。上帝从至高无上的主宰退回到原有的平衡点,现实与精神朝两个方向分化,因此从世俗意义上来说,“上帝已死”。
相对于黑暗时代,文艺复兴就像是突然绽放的一朵文明之花,它抛弃了神的眼光,而改用人的眼光来看这个世界。那些麻木的迎合神权的意念在生机勃勃的人性之前,就像是具具游荡在沉闷帷幕间的行尸走肉,它们被赋上的光环无法与人类永恒的文明之光争辉,压抑的中世纪就这样颓丧收场。

  《命运》那闭上的鲜红大幕与《佛罗伦斯》启开的蔚蓝大幕,正像《双城记》中所讲:这是一个最坏的年代,也是一个最好的年代。《佛罗伦斯》并不属于1482年的爱欲交织,其中的葛林果、弗娄罗也并不是葛林果或弗娄罗本身,如《大教堂时代》里的葛林果预见了大教堂化为云烟,玫瑰窗下的葛林果与弗娄罗以血肉之躯在1482年吟咏前后三百年间的不安与希望。而只有一座高峰才能扛起另一座高峰,如此浩瀚的内涵与它的载体相得益彰,智光闪烁的《佛罗伦斯》当之无愧是音乐剧《巴黎圣母院》中的最颠峰。

  一道灰暗的影子蒙住了玫瑰窗的瑰丽,那是三口玛丽钟,她们缓缓从天而降,《佛罗伦斯》所预言的希望与卡西莫多的苦难毫不相干,寂静的圣母院是绝望的。响彻云霄的钟声曾经令整座教堂的五脏六腑都悸动起来,尽管这暴风雨般的交响乐震破了卡西莫多的耳膜,他却以火山般的激情热爱她们;而现在玛丽钟遇到了情敌,惦念着艾丝米拉达下落的卡西莫多无心敲钟已有三日,失去灵魂的圣母院徒留一副庞大的空壳。这种令人揪心的了无生气的气息从《佛罗伦斯》过渡至《钟》时葛林果与弗娄罗的悲叹就开始弥漫, “光明”、“自由”、“积极” ……所有这些浮现在《佛罗伦斯》中叫人激动的意象并不能拯救敲钟人的万念俱灭,“因为他害了严重的相思”,这一句奇峰突起,予人极大的冲击,指明卡西莫多的爱情是多么的致命。而此时郁郁寡欢的卡西莫多,在他那与世隔绝的心底,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一张张铜嘴放声唱出了敲钟人的全部感情,尽管整座舞台都在这一连串的钟声中颤动、震荡,但不要以为圣母院重现了往日里被入耳动心的云锦般的钟声所缭绕的壮观景象。那些钟的响声是卡西莫多唯一还听得见的声音,因此也成了他通向外部世界的唯一管道,对艾丝米拉达无望的爱点亮了他混沌的生命,如果在他盲目的心灵深处有对身世的自怜及对不公的怨怼苏醒过来,那必定也是寄托在钟声之上去打破死寂。“我的最爱,在所有美丽的钟之间,是三位玛丽”,Garou唱到这里,无比的怜惜与温柔,听得人心中忍不住就是一痛……当巨钟再度咆哮起来时,台上舞者们笨拙地蹒跚,如癫似狂,就像是许许多多卡西莫多的化身,还有舞者倒吊在巨钟之下,扮演摇荡的钟摆,卡西莫多似乎又是一个半人半钟的怪物,《钟》是一场伤痛一阵旋风,是骑着音响驰骋而产生的眩晕,“为了圣枝主日,为了加西莫多日,为了圣诞节,为了万圣节,为了圣告日,为了复活日,为了情人节,为了受难日,为了节庆,为了游行,最美的钟声为了礼拜日而鸣;元旦,主显节,复活节,欢乐节,还有以火舌传告的圣灵降临节;为了坚信礼,为了圣餐式,为了丧礼,为了安魂弥撒,为了耶稣升天,为了圣母升天,高喊的和散那与哈利路亚”,回荡不绝的钟声如在欢欣也如在痛苦,她们的唱响有千百种理由,但只在敲钟人的想象中才会为他的爱意而歌,整个世界都在轰响,以暴风雨般的声势为卡西莫多鸣冤。
在震耳欲聋的钟声交响乐过后,只有一串音符,秋风般在巴黎清冷的街头打旋,感觉好不忧伤寂寥。弗娄罗的故作姿态,葛林果的冷嘲,还有克娄潘的焦急,都不能超越这一层绵绵忧伤的感染力。曲折曼长的《伊人何在》啊,难以排遣的忧愁渗入进了每一道缝隙每一个转角,而当三人齐唱“她在何方,我们的艾丝米拉达”时,伤感的氛围被推至了顶点,葛林果紧蹙的眉头更是推波助澜。卡西莫多的感情寄托在钟声上令塔楼战栗,狠心的腓比斯已经退出了对艾丝米拉达的思念,弗娄罗正是那位刺杀腓比斯掳走艾丝米拉达的幽灵,葛林果只不过一名过客,而克娄潘与艾丝米拉达亦兄亦友,后三者为何会愁苦至此?但连巴黎的街道也因失去这位犹如燕子一般轻盈的女郎而裹入了浓浓愁绪……处于《伊人何在》愁肠百结的视听空间内,只觉得世界万物都退位给了悲伤。
当艾丝米拉达与卡西莫多能够再次共鸣,已经物是人非。Gargoyles又像《以我居处为家》时一般开始缓缓移动,但这时既无限接近又无限遥远,两颗撞击出血泪的心灵其实是被冰凉的镣铐及锁链远远地阻隔在彼此未知的空间。Helene Segara柔软的声线仿佛在一瞬间就被《囚笼之鸟》的绝望及渴望所撕裂,她这身白裙所象征的悲惨境地真是让第一幕的翡翠光泽都变得印象模糊了,而一座带来倾斜视觉效果的大牢更让法国人简洁奔放的创意风格即使在阴森的气氛下也那么醒目。蜷缩在Gargoyles旁边的卡西莫多想到艾丝米拉达可能已不在人世时,从歌声及面部表情爆发出的痛苦撕心裂肺,这样原始的哀嚎激起了越来越可怖的悲剧感,灯光下的Garou汗流如注,他脸上的彩妆被洗得只剩下了淡淡的几条红迹,天蓝色的双眼似乎也在一点一滴地流失生气。当Helene Segara那被伤害被屈辱的歌声与Garou具有惊人冲击力的沙哑重合在一起时,以下这句感人至深的歌词让我久久难以恢复心情的平静:可记得那天在市场……我被绑在轮上……当我给你水喝……我不禁跪在地上……音乐剧里艾丝米拉达与卡西莫多之间带着些忧郁的情谊远远要超出原著中的描写,因此颠沛在这一场横祸中更是令人叹息不止。从《以我居处为家》的悲喜交加到《囚笼之鸟》的遍体鳞伤,艾丝米拉达与卡西莫多对于自由及爱的追求越来越像是一种渺茫的挣扎,逐渐在黑暗中消散。

  出于剧情的合理性解释,《判决》是克娄潘为营救艾丝米拉达而发动的第一次攻打圣母院。换了装束的非法移民们看起来冤屈更大于愤怒,与被黑色所抽象而因此显得从头到脚都毫无人性的敌对阵营相比,在第一幕中表现出充沛精力和危险破坏性的非法移民们此刻却像是待宰的羔羊,克娄潘甚至在《判决》的一开始就无奈地预言了自己悲惨的前途。《判决》强悍却混浊的鼓声背景就是危如累卵、隐隐地一触即发的局势,但却并不能做到如一首战歌那样鼓舞人心,就像歌名所意味着的,非法移民们的命运早已被判决,它的意义在于提出了600多年前的底层贫民无论如何也触及不到的一个疑问:“如何造个理想世界,再也没有苦难与疆界,如何造个理想世界,再也没有人被排除”,这也正是以后《袭击圣母院》的动力所在。舞台上那座倾斜狰狞的大牢在这场黑白大战中微微颤栗,开始是有涓涓细流从黑黝黝的墙壁渗出,直到克娄潘被捕,身后那道裂缝猛地决口,洪流汇成了万马奔腾之势,另外,大牢本身也在发生着变化,《囚笼之鸟》当中的铜墙铁壁渐渐张开,就像一排尖利乌黑的牙齿,将非法移民们一个个地吞噬(其实是他们自己钻进去的,汗)。
恐怖的《讼审》伴着大牢内非法移民们困兽一般的逡巡将绝望与压抑重重地压在了心头,短短十秒钟的前奏就是从活生生世界的隔绝,是某种大祸临头的预感,并同时使这座阴暗、神秘、密不透风的地下墓穴密布了种种危险及邪恶的信号。可叹弗娄罗在《佛罗伦斯》兴致盎然地要求葛林果描述但丁笔下的地狱,而此情此景不就正是吗,至于他本人则变作了身处其中肆虐的撒旦。只见一身黑色长袍把他人整个的裹住,让人怀疑在这直挺挺的黑色裹尸布里究竟还有生命吗,甚至在风帽下露出的那半张面孔上,除了吓人的苍白和触目惊心的黑影以外,也找不到曾经挣扎交战过的七情六欲一丁点的迹象。而艾丝米拉达,她的凄惨状况就像雨果的原句所形容:“谁要是昔日见到她在明媚阳光下欢笑和跳舞,如今再目睹她这种惨状,准会不寒而栗”,一间高不见顶的铁牢禁锢着这个娇小柔弱的身躯,以至成了针对她一个人的深渊,但剧中的艾丝米拉达面对弗娄罗的颠倒黑白,却有足够勇气来戳穿谎言,当她陈述起《享乐》中那场横祸,低回的曲调和暗哑的声线就像是疮疤被揭开的血淋淋过程,而当她又醒悟到眼前这位恶魔般的神父正是她罹难的祸根时,尽管出于惧怕一步步地后退,但她伸直的手臂以及直欲喷出愤怒之火的眼神却并不退缩,还有她对腓比斯无时无刻不在的爱“若只是受伤那他还活着,啊,让我看他一眼就好”,也许在她当时的心目中,正是弗娄罗无意中泄露出的这个事实令她在眼下的苦难中找到了“生”的意义,于是才会有了后来的一曲《求存》。可是这位娇柔的女郎错误地估计了自己的力量,《刑求》中弗娄罗话声刚落,艾丝米拉达就忙不迭地招供了,“我招认,我爱他”,Helene Segara的表演恰如其分地混合了痛彻心肺、悲愤与沮丧,和那些可怕的刑具一起证明了艾丝米拉达的爱依然不渝。“吉普赛女郎,你招供了对腓比斯施法、卖淫、纠缠,你将要披袍赤足,悬吊在广场的绞刑架上”,无情的判决通过弗娄罗之口落地,声若洪钟,麻木不仁,在最后一声中却分明能听出弗娄罗的一部分已经垮了,虽然音乐剧里并没有发生原著中的自刺,但就在这一瞬间,在我的臆想中,那阴沉的黑袍内传出了血管沸腾、心儿破碎、脑袋炸裂等种种骇人听闻的声音。
连绵的十声“腓比斯”,一缕情丝层层叠叠曲曲折折,顿时将无比的凄凉弥漫于整座舞台。如果说之前骄阳下的的意乱情迷仍有发自于对俊美高贵的向往以及屈服于强者的狂喜,那么就在与欢笑、歌舞永远诀别的悲惨过程中,艾丝米拉达却情苗深种,从此再也难以自拔了,可以说,竟然是弗娄罗的迫害促成了艾丝米拉达最深沉的爱。艾丝米拉达对腓比斯的真情从没有像自知将死的此刻这般感人,“腓比斯,答应我要永远记得艾丝米拉达,腓比斯,她在广场上跳着舞并为你牺牲”,这就是Richard Cocciante用音乐塑造出的艾丝米拉达-成熟、妩媚、温柔且专情,相对而言,原著中的埃及少女是多么的苍白和不真实。记得第一次看音乐剧《巴黎圣母院》时,就是在这一刻,我深深地喜爱上了这个角色和她的扮演者Helene Segara,至今,《腓比斯》仍是Helene Segara在《巴黎圣母院》所有独唱段落中我的最爱。

  艾丝米拉达的绞刑判决就像是一记沉重的砝码,顿时在一片混杂的黑暗中搅出三场纷乱的内心戏。首先是配器中一声悲凉的长叹,如报丧女妖的号角般,宣布了弗娄罗的末日来临。再次脱下主教袍的弗娄罗已经失去了《致命狂恋》中那份躁动与狂热,,汹涌奔流的爱火岩浆曾经将他烫得遍体鳞伤,而现在触目惊心的则是那些狰狞又麻木的永不消退的伤疤,《身位神父恋红颜》中的他像是带着出众的智慧站在一旁,带着一种反常的冷静,看着锁在那身可悲黑衣下绝望到已经放弃挣扎的自己慢慢地走向绝路。正是在弗娄罗将艾丝米拉达推向最大灾难之时,我却无法怨恨这个钟爱一个女人,却不幸身为一名神父的男人。“一手爱抚我,另一手鞭挞我,让我偿赎我的罪过”,天知道弗娄罗迫害艾丝米拉达的过程为他自己炼成了一座怎样的无间地狱?“你若进地狱,我也愿跟上,那儿便是我的天堂”,面对这样的无悔及坚贞,除了一声叹息,还能忍心谴责他什么?此时的弗娄罗已经预见了灭亡,他曾经高高昂起的头颅被信与欲的角力彻底击倒,这样更深更重的不幸也只有高贵的理性才配经历,相形之下,艾丝米拉达的悲剧是多么容易想象啊!唉,理性的天堂与罪孽的最深渊间其实只隔着浅浅的一线,而当从天堂落入地狱时,信念照耀下的满目灿烂以及神清气爽一刹那便会逃之夭夭,在此之前,弗娄罗对禁欲充满着信心与骄傲,那条死死栓在祭台冰冷石头上的命运之链即使曾因血气方刚而被微微掀动过,但在宗教与科学的作用下又会重新沉静下来,可艾丝米拉达就是弗娄罗的劫数,心灵那清澈的湖面掀起狂澜,卷成一个接一个的狂乱旋涡,“啊,身为神父却爱上一个女人”,当头脑中满是情欲再去扣响理性的大门去央求解药时,激起的回声会是多么空洞啊,弗娄罗的叹息再也没有疯狂,反而是深深的无可奈何,等待毁灭。在唱段接近尾声时,响起了唱诗的和声,庄严,冷漠,像是无比强大的力量从高处俯瞰着人性与神性的交战场上它一手酿成的悲哀。
  《坐骑》的前奏,就像是倒吸一口凉气,然后那些发声仍不乏少女娇嫩感觉的配器,被组织成了一层诡异的云雾,谁能想到这朵清纯的百合竟会像金波旬花一样绽放出邪恶的妖艳来。说不清百合的怨毒发生在舞台的哪一个角落,这混噩的氛围即使在曲终很久后依然叫人觉得既恐怖又恍惚。正是《坐骑》令我对Julie Zenatti刮目相看,《钻石般的美眸》与《君似骄阳》中的百合甜美可人,但寥寥几次出场留下的印象只停留在一片吹弹可破的粉红上,可嫉妒,它催化这名十四岁贵族少女迅速成长到了令人心寒的成熟,小女孩的清纯梦想如今看来竟是一场荒唐,腓比斯的不忠令百合可悲又可怖地变化成为一名彻头彻尾的怨妇。Julie Zenatti的表演可谓形神俱备,她脱下美丽的高跟鞋,双手神经质地紧紧抓住衣裙,体态扭曲,趑趄前行,字字句句,咬牙切齿。此时的百合相比第一幕中的出场,简直就像换了个人般,她凶狠的眼神让人心中一阵阵地发冷,而《坐骑》里夸张的小舌音,一改曾经美酒般的韵味,变作了无穷的恨意。《坐骑》内敛的诡谲加上Julie Zenatti掷地有声的怨毒,在这个昏暗的角落中体验“于无声处听惊雷”的震颤吧。
  《坐骑》中,正当百合经受着嫉妒的煎熬时,镜头扫到一边腓比斯的表情,竟然是包含了几分得意的轻松,在他掌纹中所写的艾丝米拉达之命运看来已经到了尽头。然后隆隆的鼓声响起,凶残决绝,但却别有摄人的魅力,在很多时候,我会觉得音乐剧中腓比斯这个角色就可以被比拟作鼓这件乐器在其中的运用,他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往往会被人忽视的强大之处。《迷途知返》以腓比斯超酷的两下甩头开始,暗含的潜台词就是“郎心似铁,始乱终弃”,等到正式的唱段开始,有种很微妙的失望情绪一下子就会被调动起来,无论是旋律或者演唱的力度都与强悍的前奏所营造出的期待相差太远了,我认为这就象征了腓比斯“迷途知返”表面下的心虚。但随着唱段的进行,却步步惊心,可以想象腓比斯在这个落井下石的过程中,心意是怎样的越来越冷酷坚定,高潮处如泣血般的示爱早就远离了《钻石般的美眸》里的纯美;而百合猛的一回头,就在那可怕的狠毒眼神的注视下,腓比斯立即换上了一副悔恨到极点的神态,并跪倒在了地上,最后两人以一种邪恶的姿势复合,并不理会他们脚下踏着的正是艾丝米拉达的尸体。

  丧钟敲响,艾丝米拉达迎来了她邪恶的访客……“如果你能在绞架前跳舞,那才叫真正的解脱”,艾丝米拉达怎能懂得这句恶毒的挖苦掩盖着多么狂暴及扭曲的爱意。“我爱你!”弗娄罗一把扯掉蒙住他眼睛的鬼魅一般的风帽,几乎用自己灵魂中的全部力量喊出了这句叫艾丝米拉达魂飞魄散的三个字来,他苦苦地压抑了那么久,为了神性,为了信念,而在这一刻,所谓鲜血、品德、荣誉、不朽、永恒、前世和后世的生命,弗娄罗通统抛弃了。就像没有前兆的焦雷,这巨响和震撼几乎要吞噬掉整座舞台那昏沉的空间,如果我是艾丝米拉达,这一刻,我也会捂住自己的耳朵,倒退连连,我不忍去听、去看到这种悲惨,去想象凡人的身躯在这等感情的重压下还怎能如常地呼吸、生存。“我做了什么,让你如此恨我?我是个穷吉普赛,而你是圣母院的副主教”,这又是Helene Segara版艾丝米拉达无可替代之处,法语新版、英文版、西班牙版、意大利版,试问还有哪一版能够唱到如此肝肠寸断,叫人潸然泪下?只是在眨眼的一瞬间,这两人似乎都被感情的重量所定格了,接下来的《清晨舞蹈》真像是一道光芒,弗娄罗那辗转在爱情、嫉妒和失望上的种种念头被它照得多么明朗。这首《清晨舞蹈》总会让我想起韦伯的一些作品来,换句话说,《清晨舞蹈》是《巴黎圣母院》极其统一的音乐风格当中的一个小插曲,将这个意外安排在这一处,在滂沱强悍悱恻中打开一个缺口,却能达到“真相大白”的戏剧效果。可艾丝米拉达对这样清晰的一个事实置若罔闻,她用与弗娄罗相同的曲调却自说自话着托付给腓比斯的痴心,吉普赛女郎,你既是多么深情,又是多么狠心啊!突然间,艾丝米拉达像一头被激怒的雌老虎般向弗娄罗直扑上去,她甜蜜的梦想就是被这个恶魔般的神父给一手翻覆成灾难的呀!我感觉到了这时,《清晨舞蹈》又融入了全剧的音乐风格,戏剧氛围随着唱段的渐入佳境而渐渐紧张,被欲火烧灼得失去理智的弗娄罗背叛了他的深沉(从某种意义上说,剧中的弗娄罗对艾丝米拉达的爱是非常非常深沉及完整的),竟要对艾丝米拉达用强,艾丝米拉达用尽全力挣扎,但她是那么柔弱无力,眼看翡翠的光泽就将被这道黑影所熄灭,迫在眉睫时,克娄潘出现在了囚禁艾丝米拉达的那座血色大牢。

  《解放》的真正激动人心是在葛林果登场以后才出现的。长发飞扬的葛林果,就像“马赛曲”中那位著名的“撒野的悍妇”-战神一般,他的呐喊如金刃披风,强悍冲击卡西莫多、克娄潘、艾丝米拉达及非法移民们的合唱,这种强烈的主体姿态与非法移民们的愤怒是不可等量齐观的,从而令人将他与解放的领袖直接联系在一起,是Bruno Pelletier声线中惊人的力度将《解放》提升,成为音乐剧《巴黎圣母院》中最雄壮的笔触。卡西莫多偷偷打开牢门,非法移民们蜂拥而出,弗娄罗被克娄潘击倒,YAMAKASI从石墙缓缓垂直下降,这座司法宫的地牢,已经从各个角度崩溃了,一句“他们要求庇护权”指出狂潮的下一目标将袭向巴黎圣母院。

  革命前夕,巴黎的夜晚,是多么宁静!这首浸透了无比同情与悲悯的情歌-《月亮》,却是由游戏人间飘逸不羁的葛林果来唱。诗人葛林果,你高高在上俯瞰着众生的爱欲磨折,月光照耀你的鹅毛笔,这一晚,就请你为卡西莫多的愁绪而感慨吧!《月亮》前奏绝美,仿佛一颗颗星星从夜空滑落,然后是如泣如诉的大提琴,温润清澈的竖琴,弥漫成无边无尽的忧郁,用几乎令人窒息的温柔与细腻将巴黎团团笼罩。第二幕进行到了《解放》,无望的苦难、惨烈的冲突,愈演愈烈的感染力似乎已经接近失控,头晕目眩之际,一首《月亮》顿时让人感觉一阵清凉,它极有效地在临界点控制住了第二幕的节奏。我完全可以将《月亮》与第一幕的《宿命》对应起来,对于剧情而言横空出世的它们,却并不失调控舞台走向的魄力:《宿命》是悲喜之间的转折,而在《月亮》之后,一段短暂的平静降临乱世,《求存》、《世间何其不公》,在一片混乱、紧张、不祥、骚动以后,我们的感动又重归剧中人物的内心世界。大喜大悲、至情至性,《宿命》与《月亮》正能分别代表《巴黎圣母院》的两大动人之处。

  正所谓“奇异的尘世,混合着市声与天使的吟唱”……这个情深之夜彻底颠覆了由《巴黎城门》所对应的罪恶与欲望。可令人痛心的是正当葛林果月下咏叹着爱情的致命时,卡西莫多却不知蜷缩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独自做着他的伤心梦,这样的安排自然有它的道理:尽管剧中的卡西莫多比起原著里要开化许多,但对“爱”而言,这个躯体所能表达的仍嫌太混浊了……而此刻葛林果突然迸发的感性,却使这个曾经深刻到惊心动魄又轻浮到啼笑皆非的角色更加难以捉摸。据说Bruno Pelletier本人在葛林果唱段中的最爱正是《月亮》,那他诠释卡西莫多为爱所苦时的投入确实也无愧于他对这首歌的钟爱。

  “留个哨子给你以便呼叫我,这里可供你昼伏夜行,在教堂顶上,星空之下”,虽说原著中确实有这一段情节,但《哨赠予你》放在音乐剧中却并没有什么必要,而且作为重要唱段《世间何其不公》的引子,《哨赠予你》在旋律及歌词上的配合都不如类似形式的《生命摆荡》+《致命狂恋》那样浑然一体。

  我们不能苛责Richard Cocciante为什么不把卡西莫多的血泪控诉-《世间何其不公》谱写成如《月亮》那样动听,因为原著里是这样写的:“那是几句没有韵律的诗歌,正如一个聋子能够作出的一样。”《世间何其不公》简直就是用苦难直接堆砌,每一个音符都是一番饱经折磨的沉重面貌。不得不佩服Luc Plamondon能将原著里卡西莫多的凄凉之词变换成具有社会意义的感慨,即便惨痛不输旋律内含的意味,却仍然大气。词曲双方面的上佳表现再加上Garou压迫式的演绎方式,合力令一首旋律并不太美的《世间何其不公》爆发出了无比巨大的震撼力量,并使观众深深地“陶醉”在了卡西莫多的伤痛之中。“上帝站在高高的祭坛上,还是在日夜祈祷的人们身旁?我们崇敬的耶稣爱的是三王的献金,还是贫穷的乞丐”,卡西莫多血淋淋的清醒在这一刻带给我的震动并不亚于葛林果的宏观及弗娄罗的智慧,月色如洗下美人堕入了甜美梦乡,而匍匐在地上的“那一堆难看的东西”浑浊地叹着卑微的外表及美好的生存,当Garou把莫大于此的悲苦演唱得如此生动时,《世间何其不公》正以一首歌曲所能运用的方式促使人们对世间的荒诞进行了一番思考。

  接下来的一幕与《异教徒的圣母颂》何其相似,卡西莫多的黯然离开使舞台陡然凄凉,而那座线条庄严的建筑,不知不觉地平息着吉普赛姑娘的痛苦,并使她感染上了一层圣洁安宁的思想,于是她像天使一般,随着圣母院中虔诚气息的款款散发,为这一夜献上了一曲《求存》。《求存》作为名义上的主题曲,似乎总被《巴黎圣母院》的拥趸们遗忘,同样的旋律,人声版就是做不到器乐版序曲那般深沉动人,但到了此时,你将终于领悟序曲的含义-“为爱而生”,由它来对应最终一曲的“为爱而死”,这出音乐剧在形态上堪可比拟为最完美的工艺品。我个人感觉《求存》在“跌宕”上与全剧音乐风格相比要略逊一筹,因此作为序曲,沉稳且有后劲,但在临近剧终的高潮,尤其是紧接令人动容的《世间何其不公》,却有些不堪重负了。而且《求存》一幕的舞台效果相对全剧的简练雄浑而言,显得过于刻意了,不过在视觉观感上,《求存》确实唯美,尤其是石墙背后那闪烁的星光,美得便如梦幻一般。在这一连串摧毁个人世界的致命打击之后,在艾丝米拉达的心里若说还有什么能屹立不动的话,那就是她对腓比斯的爱情了,“分隔你我的两个世界,有一天会融合为一。啊!我愿意相信,即使献出我的生命,献出我的生命”,可绝情如腓比斯,又怎配消受这样的情怀?与《异教徒的圣母颂》一样,《求存》的内涵是一次升华,艾丝米拉达的“美”因此更为广义更加珍贵,令卡西莫多沉重的付出与弗娄罗无悔的狂乱各得其所。

  当写到《奇迹之殿》、《解放》时,纷纷用了“最壮观”、“最雄壮”等词语,这些没有留下余地的形容词与我当时的震撼确实是能够对应的,可一旦《袭击圣母院》层峦叠嶂不容人喘息的气势出场,种种“最”字都显得有点苍白,而且每看多或听多一次,就越能被它“谁与争锋”的霸主气象所折服。《袭击圣母院》的旋律来自于《非法移民》,之前克娄潘那十几声的“Asile”既煽动情绪又让人感到一些厌烦,而在《袭击圣母院》集大成者的姿态中,腓比斯及士兵们冷血的和声迅速形成气候并撼动主体旋律,非法移民的呼喊因为有了对抗而变得生动起来,舞台上的战争场面运用一贯的象征手法,杂糅古今,简洁而有力。克娄潘的遗言是一记休止符,诡谲的《艾丝米拉达,你知道》曲调既证实了不详预言的最终成真,更令《袭击圣母院》的整体结构在一收一放的转折之间显得更加滂沱。艾丝米拉达柔弱的肩膀不堪其负地扛起了领袖的重担,由她率领非法移民发出的声音沉痛且悲壮,更多像是为克娄潘以及本身命运所唱响的哀歌,袭击圣母院的激情渐渐丧失。而此时葛林果居高临下的出现可谓是“挽狂澜于未倒”,他适时地接住了位于跌落边缘的气势,接着令人震撼地将它推至了从未企及的顶点。Bruno Pelletier单枪匹马地就压倒了舞台上两大声部的音响,只可惜这样的千钧之力却无心去挽救解放的前途,他只是再次以旁观者的宏观角度作了一番描述,但他似乎无穷无尽并令整个空间都为之震荡的高音却不断地叫人血脉贲张,尽管,这种激动是超越暂时形势的。这时《袭击圣母院》的气势已经完全敞开,军队、非法移民、葛林果,三条线索齐头并进,葛林果激情四射占尽光芒,由腓比斯领衔的军队声部则是缓缓推进的流沙,带着吞噬一切的决心低沉地咆哮着,而由艾丝米拉达领衔的非法移民声部,是旋律的最主体,虽然混浊,但作为其他两个声部的立足点,它的沉稳也不容忽视。说到这里,要佩服一下《巴黎圣母院》的调音师,因为这出音乐剧的现场音量之大是出了名的,再加上用的又不是现场乐队伴奏,在这种条件下,各个声部之间没有形成一种巨大的“混响”效果,仍能保持层次的清晰,实在是太难得了!

  艾丝米拉达在《袭击圣母院》中被所爱与被爱同时背叛是多么的悲凉,但我认为最凄惨莫过于《遣送出境》里腓比斯与艾丝米拉达形同陌路的凝视,这一刻的恩断义绝要比溶入大背景的寒意更让人痛心。艾丝米拉达可谓已是心如槁木,她的爱人、兄长、人民、国度、任何求生或者求死的意志,昏昏沉沉地都化为泡影。那件悲惨的白色长袍,裹住了一具行尸走肉,艾丝米拉达不作任何反抗地被士兵拖上了绞刑架。而亲手毁灭“新欢”的腓比斯,宣读绞杀令时语气坚定神态轻蔑,仿佛只是要捻死一只蚂蚁,而不是天仙化人曾令他神魂颠倒的“黑天使”。他的冷酷博得了百合嘉许的眼神,随着她轻轻地把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臂上,《钻石般的美眸》中那份醺人欲醉的甜美也堕入了冰窖。再看借刀杀人的弗娄罗,他苍白的脸色在黑袍的对衬下又添了层更惨白的色泽,而眼神里竟还跳动着狂喜的火苗,一举一动都带着压抑过后的歇斯底里,这副神态真是错乱的令人毛骨悚然。他照旧躲在圣母院那黑暗的角落里聚精会神地看着广场上发生的惨剧,面对卡西莫多的质问,他得意地将罪行全盘托出,这时他心中已没有爱,也没有上帝,而且,他已经疯掉了。剧中惨烈刺耳的几声狂笑,虽然比不上那个于电光火石间向卡西莫多说明全部真相的“恶魔般笑容”,但足可让人相信弗娄罗已在劫难逃。甚至,在此之前,卡西莫多对弗娄罗亲口承认的罪行还是将信将疑的,而这几声狂笑,就是一个邪恶的证据,卡西莫多的世界,也就在这一刻,被双重的打击所摧毁了。弗娄罗坠落城墙的过程极有创意地被分解成延长了的过程,那道黑影一格一格的坠落,配合上灯光与音响,对我来说就是一重一重的打击,直到他挣扎着死在圣母院的大门外,情不自禁地竟会为他的解脱而感到安慰,就好象Jekyll & Hyde里Emma颤抖地说, “Go to sleep…my tormented love…”.

  艾丝米拉达并不是卡西莫多在这世上的唯一目标,他在弗娄罗的尸体旁边停住脚步,动作迟缓地看了一眼,似乎在很费劲地接受这个事实,此刻这座舞台就像遭到雷劈一般纹丝不动,无声中的全部内容便是卡西莫多心底的痛不欲生,“天啊,这就是我所爱过的一切!”

  但这样昏昏沉沉几乎连呼吸都没有的呆滞只是瞬息间的事,当卡西莫多慢慢地转过身子,步履蹒跚地走向白袍下那再无生气的艾丝米拉达时,他那种令人生畏的狂暴的感情就像突然复活一样:他势若疯虎地挣脱士兵们的阻挡,并从胸腔中迸出撕裂般的狂吼:“把她给我,把她还给我,把她留给我,她是我的”,突然间,咆哮又变成了令人心酸的呜咽,“我的艾丝米拉达,你不要走,留下陪我”,卡西莫多惊天动地的痛苦与凄凉的哀伤被丝毫不漏地浓缩在了这短短43秒钟的唱段当中。

  《舞吧,艾丝米拉达吾爱》是卡西莫多的殉情之歌,我很难具体形容出它的独特,前一首《把她交给我》将具体的悲惨描述得犹如切肤之痛,但《舞吧,艾丝米拉达吾爱》的“为你而死,虽死犹生”有一种超越时空、与全人类情感共通、“融入宇宙之光”的“大哀”,它所展现的气度,令由它所唤起的“伤感”也有了不同的意义。旋律一遍遍的重复中,艾丝米拉达与卡西莫多的化身拥抱着,像天使一般穿梭于天上人间,作为精神之爱升华的象征,这一场景蕴涵着巨大的情感力量,令人动容。但即便如此,眼光还是很难从Garou的身上移开,也许是两个多小时里驼背弯腰挤眉弄眼的重负也快到达忍受的极限了,我感觉Garou在投入中带上了一点个人的发泄,就像剧中的卡西莫多一样,他把余下的能量全部献给了这首最后的殉情之歌。卡西莫多紧紧抱着艾丝米拉达的尸体前后轻轻摇晃身体,看到这时我非常非常的感动,曾经的经历让我极其理解这种类似动作的意义:既怕惊醒她,又很想很想把自己的生命力注入她的体内……在《舞吧,艾丝米拉达吾爱》接近尾声时,有一个极富迷惑性的停顿,而当人们还没意识到这一切并非尘埃落定曲终人散时,乐声大作中Garou的爆发,其冲击强大到几乎能吞噬听者的意志。到了真正的结尾,DV**本中的演绎最为震撼,一首惊心动魄的爱曲耗尽了他所有的生气,卡西莫多的“突然死亡”令悲剧性突如其来地达到颠峰,而文学史上最浪漫的一幕:两具缠绕的骸骨一被分开立即化为粉尘无迹可寻,它与巴黎国会大厅中决绝的一锤定音精神相通血肉相连……1482年的传奇,生命陨落但爱意长青!